办公室走廊的窗户没关严，初冬的风钻进来，带着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，吹得桌上摊开的图纸边角窸窣作响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电话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塑料外壳蹭过木质桌面，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以后那边再来电话，声音记得放低些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电话的拨号盘，“刚才……你是怎么应他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范友祥喉结动了动，立刻接上话，“我客气得很。

    他问起你，我说你在车间里，正盯着工人调试设备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两人没再说话，一前一后进了里间。

    何宇柱握住听筒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。

    他拨了号，等待的忙音在耳边规律地响着，像某种计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喂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是个年轻些的嗓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肩膀放松了些，对着话筒说：“我是红星轧钢厂的何宇柱。

    李副部长在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何处长您好。

    请稍等，我这就去请领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劳烦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听筒里传来搁下的轻响，接着是隐约的脚步声，远去，又折返。

    大约数了六十下心跳的时间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，更沉，带着点沙沙的杂音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何宇柱同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李副部长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不自觉地挺直了背，“您找我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吸了口气，才慢慢开始说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
    说的是白天发生的事，一辆车，许多人围着看，议论声嗡嗡地传开，一直传到楼上。

    说完，停顿了片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辆车，怎么回事？还有，红星机械制造厂——这名字我没听过。

    另外，你现在是那儿的负责人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的风大了些，吹得窗框轻轻震动。

    何宇柱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车是厂里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，照着道奇卡车拆解研究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

    今天高书记去部里，就是专程向汽车局汇报进展。”

    他语速平稳，像在陈述车间里某个零件的加工流程，“至于新厂，是基于卡车维修车间扩建的。

    眼下国产化还没完全走通，先有个专门的班子，集中攻关。

    等所有技术环节都吃透了，转产也顺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听见电话那头很安静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厂里决定让我负责，主要是考虑我熟悉维修车间那一摊事，前后跟了挺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

    那个低沉的声音拉长了些，尾音落下时，似乎还带着点别的意味，“维修车间是你从头张罗起来的。

    交给旁人，确实未必能让你安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没接话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天色有些暗了，远处厂房的轮廓渐渐模糊，只有几扇窗户亮起了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，李泽似乎松了口气。”没调走就好。

    我还真担心你去了别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握着听筒，指尖能感觉到塑料外壳微微的凉意。

    窗外轧钢车间传来的轰鸣隔着玻璃变得沉闷，像远处持续的雷声。

    他挺直了背，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：“这儿是我的根，我不会走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题忽然转了个弯。

    李泽问起吉普车，问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么漂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止是漂亮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的声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，仿佛那辆车就停在眼前。

    他描述车身的线条，说它负重时轮胎压过碎石的稳当，说它在泥地里转弯的利落——每一个字都落在具体的、可触摸的细节上，没有用“优秀”

    或“先进”

    这类词。

    最后他补了一句：“比威利斯能载更重的东西，车身也更结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。

    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我得亲眼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