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他毫无预兆地蹲了下去，整个人几乎伏向地面，目光从轮胎、底盘、排气管一寸寸扫过去，专注得仿佛在解读某种密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发动机罩被掀开的瞬间，李逢时俯身凑近。

    金属部件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哑光。

    他看了片刻，直起身，手指在车框边缘敲了敲。”老高，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，“这车头，是不是做得太宽了？里头空着的地方不少，没必要占这些尺寸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宏伟顿了顿，没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他转头，视线落在站在车侧的人影上。”小李，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“李局问的，你来说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大炮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记得何厂长站在车间里说话的样子，那些话此刻清晰地浮上来。”报告领导，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显得格外清楚，“现在的发动机是四缸的。

    何厂长考虑过，万一往后需要更大的马力，换成六缸机器，现有的位置就能直接装进去，不用动车身骨架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发动机舱内那些 ** 的管线，“还有，眼下这车里头，既没有能送暖风的装置，也吹不出凉风。

    天气太冷或者太热的时候，人在车里受不了，开车也容易分神。

    现在多留些余地，将来就能把冷热风的设备都安排进去，到时候不管什么季节，坐进去都舒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逢时听着，没作声。

    他又低头看了看发动机舱里那些沉默的部件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。

    高宏伟站在一旁，目光在李大炮和李逢时之间悄悄移动。

    风从厂房那头吹过来，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先前差点脱口而出的呵斥，此刻让李大炮后背微微发凉。

    他庆幸自己没动。

    要是当时真下了车，说了不该说的话，现在会是怎样一副光景？他不敢细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李大炮话音落下时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应当能让在场的几位领导点头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瞧见，站在旁边的李逢时与高宏伟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两人的神色都有些难以捉摸。

    他们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：何宇柱这人，看得可真够远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头的盖子被掀开又合上之后，高宏伟的手掌在深绿色的车身上拍了两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他转向李逢时，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堆得更深了些。”李局长，我这回没蒙你吧？你瞧瞧这接缝，摸摸这漆面——咱们厂弄出来的这东西，够不够格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逢时背着手，又低头朝轮胎瞥了一眼。”眼下倒不敢说死，”

    他缓缓道，“但就我这么粗粗一看，比四九城汽车厂上月开出来的那辆，似乎扎实点。

    通过审核……估计问题不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哎，什么叫‘估计’？”

    高宏伟立刻接上话，声音扬高了半分，“那必须是板上钉钉！光站着看哪能体会？上去坐一圈才是正经。

    小李！”

    他朝站在车旁的人招了招手，“把火打着，待会儿载着李局长在附近转转，让领导亲身感受感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，高书记！”

    被叫到的人利索地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。

    钥匙转动，引擎一阵低吼，随即稳稳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很快又跳下车，小跑到李逢时跟前，侧身做了个“请”

    的手势：“局长，车已经备好了，您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逢时没多话，伸手拉开后座的门便坐了进去。

    高宏伟则拉开前门，把自己塞进副驾驶的座位，回头对司机嘱咐：“开稳当些，但也别太拘着。

    该快就快，该拐就拐，让李局长好好品品这车的筋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放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动了。

    左脚松开，右脚压下，排挡杆被推向前方——车身轻轻一耸，便滑出了院子。

    司机显然想展现这辆车的能耐，转弯时方向盘打得急，轮胎擦着地面发出短促的嘶鸣；直道上速度猛地提起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嗡嗡作响；遇到个缓坡，车子也没减速，闷着头就冲了上去，引擎声厚实而连贯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车再次刹停在原先出发的空地上时，高宏伟扭过半边身子，看向后座。”李局长，这下……心里该有底了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逢时推门下车，站定了才开口：“底是有了。

    这两天我就安排组里去你们厂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