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，但李大炮握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继续开着。

    尘土扬起来，在午后的光里浮成一片金色的雾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门关上时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。

    李大炮那张被日光晒得发黑的脸转向后座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”高书记，话进了我耳朵就等于进了铁桶。”

    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，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，“就算我爹从坟里爬出来问，我也只会给他烧纸，不会吐半个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引擎的低鸣成了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声响。

    高宏伟向后靠进座椅的皮革褶皱里，合上眼皮。

    可闭上的眼睛挡不住心里那点往上窜的火苗——原本只是按部就班的一步棋，谁料李泽副部长会恰好路过 ** ，又恰好瞧见了那辆墨绿色的车。

    这下，原本钉死的木板又被砸进了一根更深的楔子。

    退休？或许不必止步于那个位置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滴滚油落进冷水，在他胸腔里“滋”

    地炸开一片细密的涟漪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轮胎碾过厂区煤渣路面的沙沙声停了。

    高宏伟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。

    他没脱外套，径直走到桌前，手指已经摸到了电话冰凉的转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听筒在另一头响起第三声时被捞了起来。”何宇柱。”

    那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平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。”

    高宏伟松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，电话线在指间绕了半圈，“刚从部里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路上还顺利吗？”

    何宇柱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顺利？”

    高宏伟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短促地从鼻腔里喷出来，“何副厂长，今天部里那栋灰楼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咱们厂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静了一瞬，只有电流细微的嗡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因为你带着人弄出来的那辆车。”

    高宏伟继续说，目光落在窗外一根冒烟的烟囱上，“几个司的干部围在院子里看，李副部长背着手绕了三圈，最后拍了拍引擎盖——声音很响，我在二楼都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的声音传过来，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：“车是工人一锤一铆敲出来的。

    没有厂里批的钢材，没有调度单上签的字，车间里连个螺丝都拧不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杨和我，不过是把该递的扳手递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高宏伟转过身，用肩膀夹住听筒，从铁皮烟盒里磕出一支烟，“可握住扳子、使上力气的是谁？是你们。

    这话不是我说的，是今天楼上那位端着茶缸的老领导说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还有很多零件需要调校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说，“传动轴的响声还是太大，雨天试车时刹车距离比图纸上多出半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它已经能跑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高宏伟划亮火柴，橙黄的火苗跳进他瞳孔里，“而且跑进了部委的大院。

    何副厂长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这意味着往后咱们轧钢厂报上去的计划书，批下来的速度会快一截；意味着分给咱们的指标，数字可能会往上挪一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，像是何宇柱在同时翻看什么文件。”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说，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实心的重量，“机械制造车间下周会提交改进方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高宏伟把烟叼在嘴角，烟雾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“路还长。

    但今天这一步，踩得很结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挂断电话时，听筒底座在木桌上磕出沉闷的一响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下班的铃声，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厂区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，指节还留着硬塑料的凉。

    何宇柱转过身，车间窗户透进来的光把水泥地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。

    四辆草绿色车壳已经停在东侧空地上，像几头刚歇脚的牲口。

    最后一辆的底盘正被两个工人推着往装配线上移，扳手敲在钢架上的脆响一下接一下，很有劲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绕。

    高书记的调子总是扬着的，像有什么喜事压在舌根底下。

    汽车工业局——这五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时，何宇柱觉得手心的汗忽然多了些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，外头天是灰白灰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