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受惊的蜂，何宇柱的声音压过它们，继续在空旷的场地里砸下。”人已经没了，命抵了债。

    再论他们的对错，情理上都站不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前排几张低垂的脸，“但坐在主任位子上的，一个也别想躲。

    该我担的，我自会找上级领处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换了种语气，沉缓了些。”各位工友，家里都指着你们吧？多干活，给厂里、给国家出力，是好事。

    可这力，不能拿命去换。”

    他视线掠过一张张沾着油污的面孔，“命只有一条。

    想想看，人要是没了，厂里发下去的那点钱，真能顶替一个活生生的人？父母往后靠谁？老婆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？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产量要上去，安全这条线决不能松。

    办法总比困难多——琢磨工艺，改进流程，都行。

    唯独图省事、乱规矩这条路，走不通。

    规矩一松，家里人的眼泪可就擦不干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要说的就这些。

    大家先回岗位吧。”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，“各车间主任留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人群像退潮般缓缓移动，在小组长的带领下，朝着厂房方向散去。

    脚步声、低语声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何宇柱从卡车平整的货厢板上跳下来，落地时激起一小团尘土。

    他把留下的几个人拢到跟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对我刚才的决定，有想法？”

    他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颗脑袋立刻摇了起来。

    何宇柱没看那些摇晃的头，目光平直。”有想法也好，没想法也罢，决定已经下了，改不了。

   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，可以写报告申请调走。

    只要上头批，我绝不拦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，空气似乎凝住了，“可要是选择留下，往后一切，就得照我的章程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，最后停在某个微微发胖的中年人身上。”范主任，记一下。”

    他语速快了起来，“关于吉普车生产线的调整：一车间，专门负责发动机；二车间，管变速箱；三车间，底盘归他们；四车间，车身外壳；五车间，座椅和方向盘；六车间，负责其他所有零配件；七车间，最后的总装。

    现在主任位置空出三个，先从厂里现有的人里提。

    实在提不出合适的，再向上头要人。”

    他吸了口气，秋日下午干燥的空气带着铁锈味，“在新主任到任前，吉普车这条线，全部由我直接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室的门在最后一位车间主任身后合拢，范友成却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作服的衣角，目光垂向水泥地面上的某道裂纹。

    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众人留下的烟草与汗水的混合气味。

    他终于抬起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何厂长，”

    声音有些发干，“我……能不能也为厂里多担些分量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，窗外是厂区纵横的管道与灰扑扑的屋顶，更远处传来隐约的锻打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缓慢的心跳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时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神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任务，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语气平稳，“不是已经落在你肩上了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范友成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努力回想，记忆却像蒙了层水汽的玻璃。

    几分钟前在这间屋子里回荡的那些话——关于进度、关于会议、关于毫不留情的警告——似乎没有一句与他直接相关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疑问悬在舌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在刚才，”

    何宇柱走回桌边，手指轻轻点了点木质桌面，“在我那间办公室，提到过客户反馈的事。

    你一个人，跑不完那么多地方，听不全那么多声音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，让这句话沉下去，“所以，得有一个新部门，专门接住这些从外面传回来的动静。

    名字我想好了，就叫售后服务中心。

    而你，范主任，这个中心归你管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寂静笼罩下来。

    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仿佛突然被拉近，变得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范友成感到耳膜微微鼓胀，他肩胛骨中间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了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，动作有些僵硬，像是第一次尝试操作某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