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周旋，数不清的会议和签字，那笔答应好的、相当于一千两百万元的外汇额度总算凑齐了。

    他抓起电话时，袖口蹭到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，纸张发出脆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娄先生，事情办妥了。”

    王部长的声音里带着久熬后的沙哑，“您随时可以去财政部办手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让您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娄半城的回应从听筒里传来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客套话不必讲。”

    王部长望向窗外，天色正一层层暗下去，“您多往外送一件货，国家的外汇池子里就能多一滴水。

    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一定尽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我等着听您的好消息。”

    王部长松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，“手续的事，抓紧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很长。

    娄半城放下听筒，没有立刻起身。

    他看向墙上的挂钟，秒针正一跳一跳地走向下一个刻度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挂断的瞬间，娄半城便已起身。

    轿车碾过路面，朝着那座熟悉的建筑驶去。

    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，他却无心观看。

    首相亲自批复的消息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，也推着他向前。

    外汇，这个如今让多少部门辗转难眠的词，到底还是为他挤出了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东大国财政部的走廊里光线略显暗淡，脚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清晰却单调的回响。

    他被引到一扇门前。

    推门进去，房间里坐着三个人，各自面前摊开着文件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式墨水特有的气味。

    见他进来，靠窗那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松弛：“娄先生，您这笔款子，可让我们几个部门忙了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不过，总算是凑齐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娄半城立刻弯了弯腰，脸上堆起的表情混杂着感激与不安：“实在……实在给国家添负担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对面那位戴眼镜的摆了摆手，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，“以娄先生的本事，到了那边，想必很快就能见到回头钱。

    我们这也算是投资未来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言重了。”

    娄半城的声音更低了，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，“几位领导的信任，我绝不敢辜负。

    就算拼上所有力气，也得做出个样子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客套话就不多讲了。”

    坐在中间那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，此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，发出笃笃的轻响，“手续要紧。

    娄先生，您的外汇已经备在交通银行香江分行，这是凭证。”

    他推过来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片，“凭这个，过去就能支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纸片触手微凉。

    娄半城深吸一口气，打开随身带来的皮包。

    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他取出厚厚一叠文件，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些毛糙，然后双手递了过去。”领导，这是我名下所有资产的明细，请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戴眼镜的同志接过去，一页一页翻动起来。

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，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咳嗽。

    时间仿佛被拉长了，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上。

    存款、债券、产权证明……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他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。

    翻阅的人看得很慢，时而用指尖划过某一行，时而拿起旁边的印章比对。

    

    终于，他抬起头，朝着灰色中山装的方向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灰色中山装随即转向娄半城，他的表情变得更为正式：“审核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娄先生，接下来需要您签署这份文件，表明您自愿将这些资产移交国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笔就放在手边。

    娄半城没有停顿，甚至没有再去细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款。

    笔尖划过纸面，留下他熟悉的签名。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时，他感到胸腔里某种东西被轻轻抽走了，空了一块，但紧接着，又有一种更为尖锐的东西填充进来。

    从此刻起，除了那座轧钢厂每年微薄的分红，他与这片土地之间，就只剩下记忆了。

    而前方，那片陌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