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屋时她的步子沉了许多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看着她迈进门槛，胸口像被什么揪了一把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对老夫妇今早登船南下的事，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才能抹平离别的皱痕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，握住她微凉的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晓娥？”

    他声音放得很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里有什么闪了闪，又迅速隐下去。

    她摇头，嘴角想往上弯，却只牵起一丝颤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突然空落落的。”

    她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，可尾音还是漏出一点哽咽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伸手将她拢进怀里。

    衣料隔着体温，心跳隔着衣料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记着，”

    他贴着她耳畔说，“孩子和我都在这儿。

    往后多少坎，咱们总是一道过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脸埋在他肩窝里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发丝蹭着他下颌，痒痒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声音闷闷的，却像卸下了什么重物，“有你们在，我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抚着她脑后散落的头发，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日头正慢慢爬过屋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娄晓娥觉得肩头的重量忽然轻了。

    不是真的轻了，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，暖融融地淌遍全身。

    父母不在了，可这间屋子里的空气、何宇柱手臂环着她的力道，都让她觉得那根连着过去的线还在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系着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，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手掌一下一下，很缓地拍着她的背。

    屋子里太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，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沉稳的搏动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那拍抚的节奏慢下来，最后停了。

    何宇柱觉出臂弯里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，呼吸变得又细又匀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，看见她合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影，竟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出声，只将手臂收得更稳些，托着她站起来，朝里屋挪去。

    脚步落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炕上铺着素色的单子，他将她放上去，动作慢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鞋袜被他褪下，搁在炕沿下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，他就在炕边坐下了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很久没有移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很多话涌到嘴边，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最后只在心里转了几圈：晓娥，还有七年。

    七年不长，到时候南下的船一开，你就要走了，像你父母当年一样。

    孩子会留在这儿，我也会在这儿。

    隔着那么远的水，那么宽的天。

    可你得比现在更硬气才行。

    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总是晴天，风浪总会有。

    但他会站在这儿，一直站在这儿，等她回头就能看见。

    现在，就让她好好睡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* * *

    娄家南迁的事告一段落，何宇柱的心思立刻全扑到了厂里。

    汽车生产线日夜不停，炼钢车间的新高炉也正赶着工期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，他把各车间管事的和几个技术骨干都叫到了会议室。

    人齐了，他却不急着开口，手指在摊开的本子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，才抬起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车卖得是不错，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都砸得实在，“越野车，卡车，订单堆在那儿，等着我们交货。

    可咱们能不能就抱着这点成绩睡大觉？”

    他停下来，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，掠过每一张脸，“不能。

    趁着手热，得往前再拱一步。

    怎么让咱们的车劲儿更大，跑起来更稳当，坐着更舒坦——这事儿，今天就得议出个方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屋里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搞发动机的老陈先清了清嗓子：“动力是心脏。

    油耗能不能再压一压？同样的油，爆出来的劲儿要是能再猛一成，司机手上感觉就完全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听着，朝他那边微微颔首，没说话，只把目光投向了下一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技术员们陆续提出想法后，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被点燃了。

    有人提到变速箱——如果增加几个档位，或许能让机器喝油少些，换挡时也不那么磕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