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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后来那些年——眼前这女人独自漂过海,在陌生的城市里,竟一点点把日子撑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。
若骨子里没有那点对数字的敏锐,没有那种在风险里嗅机会的本能,又怎能走到那一步?但这些话,他咽了回去。
碗筷收拾干净后,何宇柱抱着一盆脏衣服走到院里的水槽边。
初春的水还刺骨,他拧开龙头,任由凉水冲过指节。
对面窗户里,贾张氏刚撂下饭碗,正歪在炕沿歇息。
她眯眼瞧了瞧窗外,嘴角忽然扯出个弧度,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的嗤笑:“哟,副厂长又怎样?回了家还不是自己搓衣服。
娶个媳妇连这点活都不沾手,算什么男人。”
她越说越得意,肩膀跟着抖起来。
正在擦桌的秦淮茹动作顿了顿。
她没回头,只垂下眼,盯着抹布上晕开的水渍,心里翻起一阵涩。
若何宇柱都算没本事,这院里还有哪个男人能挺直腰杆?不过是人家疼媳妇,舍不得让那双细手泡进冷水里罢了。
她悄悄侧过脸,瞥见自家丈夫贾旭东瘫在椅子上,打着饱嗝剔牙,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。
秦淮茹喉咙里轻轻滚过一口气,很轻,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水声哗哗响着。
何宇柱当然听不见窗内的议论,即便听见,大约也只是嘴角牵一下。
旁人眼里那点高低,他早就不往心里去了。
手浸在冷水里,一件件衣服揉开泡沫,再拧干——日子是自己的,何必活给别人看。
衣服在水里揉搓过几遍,拧干时带起细碎的水声。
何宇柱端着搪瓷盆穿过厨房门,院子里横着根铁丝,湿漉漉的布料挂上去,一滴水珠顺着边缘滑落,砸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他转身回屋,客厅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像散落的珠子,娄晓娥坐在那片声响 ** ,手里摆弄着什么小玩意儿。
“都晾在铁丝上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刚好能穿过那片笑声,“记得收。”
娄晓娥抬起脸,嘴角弯了弯:“晓得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门口挂钩上挂着件灰外套,旁边躺着自行车钥匙,金属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
他抓起这两样东西时,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——是她挪了挪身子,目光或许还停在他背上。
这些年厨房的油烟、水池边的水渍、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的衬衫,都是他手指留下的痕迹。
她想着这些时,他已经推开门,身影被门框切割成窄长的一条,然后消失。
车轮碾过院里的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嘎吱声。
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屋檐下,他快到大门时,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——闫埠贵搓着手,脸上堆起的笑容让皱纹挤得更深。
“何厂长,出门啊?”
“办点事。”
何宇柱没停步,只侧了侧脸。
自行车前轮抬起,越过那道木门槛时轻微地颠簸了一下,他整个人便到了门外。
冶金工业部的家属院围墙很高,砖缝里爬着枯藤。
何宇柱敲了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门,等了一会儿,门后传来脚步声。
开门的妇人先是一愣,随即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。
“老吴早上还哼小曲呢,”
她侧身让出通道,“原来是你。”
“前阵子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何宇柱跨过门槛,玄关处有股淡淡的樟木味,“部长在屋里?”
“书房等着呢。”
妇人朝里屋扬了扬下巴,“直接去吧。”
走廊铺着暗红色的砖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书房门敞着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书架的轮廓和桌后的人影。
何宇柱屈起指节,在门板上叩了三下。
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,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短促锐音。
吴部长的脸从文件堆后抬起,眼镜片上反着窗外的光。
“来了?”
他摘下眼镜,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,“进来坐。”
书房的门被推开时,吴部长正对着一份泛黄的文件出神。
何宇柱的脚步放得很轻,但木质地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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