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顺着胡同渐行渐远，何宇柱立在原地，直到那身影拐了弯，才推起靠在墙根的自行车，调头往院里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刚迈步，身后传来一声喊：“何厂长！您等等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停住脚，回头瞧。

    许大茂正从公厕那边小跑过来，额上沁着汗，喘气声老远就能听见。

    何宇柱索性不动了，等着他跑到跟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才几步路，喘成这样？”

    何宇柱打量着他，嘴角弯了弯，“大茂兄弟，你这身子骨……是不是有点亏啊？没成家就这样，往后可怎么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柱哥，您这话说的！”

    许大茂脸一绷，手按着侧腹，“我这是跑猛了，气没顺过来，跟虚不虚的扯不上！”

    他急急分辩，嗓门都高了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哦，那是我看岔了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推着车继续往里走，车轮碾过青砖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”厕所上得倒挺快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忙跟上去，挨近了，脸上堆起笑。”柱哥，有件事想请您帮着拿个主意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我妈托人给说了个姑娘，纺织厂的。

    人……是挺好，就是厂子离咱们这儿太远。

    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，您说，还往下处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脚步没停，只侧过脸瞥他一眼。”厂子远近先放一边。

    模样呢？长得周正不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耳根子泛了红，眼神飘向旁边灰扑扑的墙。”……挺受看的。”

    他含混地应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不就结了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笑了一声，抬脚迈过前院通往后院的那道石阶，“相中了人，还琢磨那些有的没的？先把婚事办了。

    工作调动嘛，等成了家再慢慢想法子。

    活人还能让规矩给憋死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眼睛亮了亮，紧赶两步追到阶下。”柱哥，那可是正经国营厂的铁饭碗……调动，真有那么容易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已经上了台阶，身影在穿堂的阴影里顿了顿。”规矩是钉死的，人可是长着腿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从昏暗里传过来， ** 淡淡的，“路嘛，总归能蹚出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话音落下，许大茂的脚便钉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他嘴唇翕动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——“规矩是死的，可人是活的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
    忽然，他肩膀一松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，抬腿便往前赶。

    他几步追上那推着自行车的身影，几乎将脸凑到对方耳侧，压低了嗓子，热气混着话语一起喷出来：“柱哥，您如今是厂里的副厂长。

    等我成了家，我屋里头那口子的去处，可就全仰仗您了。

    我往后是甜是苦，都系在您这一头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轮停住了。

    何宇柱侧过脸，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留了片刻，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沉下去，又有些东西浮上来。

    他没接那话茬，只吐出八个字：“事以密成，语以泄败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手掌重新握住冰凉的车把，推着那铁家伙继续朝前挪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事以密成……语以泄败……”

    许大茂站在原地，舌尖把这八个字又滚了一遍。

    寒意从脚底漫上来，他猛地打了个激灵，全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是在敲打他，叫他闭上嘴，别四处嚷嚷。

    机会到了，自然会有安排；若是嚷得满院子都知道，那些家里闲着女人的邻居，还不得像见了蜜的蚂蚁一样扑上来？到时候，为了避嫌，谁也别想成事，连他自己的打算也得跟着泡汤。

    不能声张，绝对不行。

    想透这一层，一股热流反而冲上心头。

    他小跑着追上去，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，几乎成了气音：“柱哥，我懂了，彻底懂了。

    您这都快到屋了，我不耽搁您工夫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他已转身，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拐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看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，何宇柱摇了摇头，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这个许大茂，脑筋转得是真快。

    只要放对地方，未必不能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或许，将来是该找个恰当的时机，把他拢到身边来。

    念头闪过，他不再耽搁，将自行车稳稳靠在屋檐下的石阶旁，伸手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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