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台高炉立在厂区西头，沉默着，通体是未它们提前站在了那里，比计划表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子，早了不止一个月。

    为了这个“提前”

    ，许多人把白天拉长，又把夜晚挤进车间昏黄的灯光里。

    手指磨破的茧子，汗水浸透又晒出盐渍的工装后背，还有那些被急促哨声切割成碎片的睡眠，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喧腾的喜庆底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吴部长是坐着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来的。

    他下车时，鞋跟磕在水泥地上，声音很脆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走向那片喧闹的中心，而是站在稍远的地方，望了一会儿那两座沉默的钢铁巨物，才慢慢走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。

    台子有些简陋，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 ** 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四下里渐渐静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目光，带着汗味、机油味和期盼的重量，都拢了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通过那只旧铁皮喇叭传出来，带着点金属摩擦的嘶哑，却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这次来，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、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，“是为了这两座炉子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臂，指向西边。”它们能立在这儿，不是图纸自己跑下来的，是你们，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人群，“用肩膀扛，用手抬，用一天天、一夜夜硬攒出来的时间，垒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一些，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
    红旗扑打旗杆的声音更急了，像擂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四十八天。”

    他把这个数字咬得很清楚，让它一个字一个字掉进寂静的空气里。”日历上划掉的四十八个格子。

    你们从里头，抢回来整整四十八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台下，不知是谁先吸了一下鼻子，声音很重。

    接着，许多人的胸膛都开始起伏。

    没有欢呼，没有鼓掌，只有一片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，混在风里，和那红旗的扑打声，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台下掌声雷动，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持续不歇。

    吴部长站在那儿，等声音稍弱，才继续开口。

    他的嗓音比先前更沉，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
    最后那段话，他是放缓了语速说的：“部里反复讨论过，现在正式决定——从今天起，红星轧钢厂改称红星钢铁厂。”

    短暂的寂静后，欢呼声猛地炸开，人们互相拍打肩膀，嘴角咧得很开，眼睛亮得烫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会散了。

    吴部长没急着走，由厂里几位负责人陪着，往厂区深处去。

    第一站是那座一号高炉。

    走近了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皮肤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震颤。

    吴部长仰头看了很久，炉口透出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。

    何宇柱在旁边解释着运行数据，他听得仔细，偶尔插一句问话，和穿工装的技术员低声交换几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接着是机械制造厂那片车间。

    门推开，机油味混着金属切削的气味涌过来。

    流水线上，零件正被装配成完整的汽车骨架。

    吴部长沿着生产线慢慢走，有时弯腰看工人操作，有时伸手摸摸半成品的表面。

    他和一个满手油污的年轻工人说了几句话，对方擦擦汗，笑着回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全部走完，回到会议室，干部们都坐齐了。

    吴部长站到前面，没拿稿子。

    他吸了口气，声音把整个屋子填满了：“今天看到的，很好。

    这不是你们一个厂的成绩，是给所有人看的证明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“但别停在这儿。

    往后要吃的苦、要流的汗，只会更多。

    拿出那股劲儿来——怕苦吗？怕累吗？要是怕，现在就说。

    要是不怕，就把力气全使出来。

    咱们要炼的钢，得撑得起将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掌声再次响起，比之前更密。

    高书记和杨厂长紧接着站起来，一个接一个表态，话里的意思都很明确：这儿会成为全国最重要的钢铁基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厂名变更后不久，化学工业部设在厂区的那套小型试验装置正式启动了。

    碳化法制取碳酸氢铵的设备已经安装完毕，管道和反应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早些时候，侯副部长在部里会议上提过建议，把化肥研究院的选址定在红星钢铁厂附近。

    何宇柱当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