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高，今天先到这儿吧，我得送何宇柱同志去四九城汽车制造厂报到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站在一旁的何宇柱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却让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听者耳朵里：“部里已经定了调子，红星牌轿车的担子，今后就压在他们厂肩上。

    你这一去，可没有轻松日子过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。

    车轮轧过厂区路面，扬起薄薄的尘土。

    李逢时靠在座椅里，目光望着窗外飞退的梧桐树影，话却是对着身边人说的：“最初的文件我看过，只是让你们把图纸和技术资料移交过去，没提合并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是李泽副部长在会议上争来的。

    他说，既然离了你们厂的技术就造不出车，不如干脆把两个厂拧成一股绳。

    技术人员凑在一起，说不定能撞出不一样的火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一直没吭声。

    这些天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疑问：两个分属不同系统的单位，怎么就能说并就并了？红星机械制造厂名义上挂在冶金工业部下面，实际却受着双重管辖。

    而四九城汽车制造厂，那是第一工业机械部亲生的孩子。

    把亲生孩子送到别人家屋檐底下，任谁听了都觉得蹊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此刻车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。

    李逢时的话像一把钥匙，咔哒一声捅开了那把锁。

    何宇柱忽然坐直了身子，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，那里不知何时出了层薄汗。”原来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有些发干，喉结上下动了动，“李局长，多谢您点醒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用不着谢我。”

    李逢时摆了摆手，目光还停留在窗外某处。

    车子拐过弯，阳光从侧面扑进来，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。”我多说这几句，无非是盼着那个厂子能争口气。

    它建厂那年，我还去剪过彩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渐渐低下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这么多年了，连一台能开上路的车都没造出来。

    现在好了，总算等来能扛事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门刚停稳，张书记的手已经搭上门把。

    李逢时踏出车厢时，顺义区的风正卷着机油与铁锈的气味扑过来。

    他朝人群挥了挥手，掌心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短暂的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会议室。”

    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脚步声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何宇柱跟在队伍末尾，视线掠过厂区里那些漆色斑驳的管道。

    远处车间传来锻压机规律的撞击声，咚，咚，像某种缓慢的心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桌是深绿色的漆面，上面留着几圈茶杯烫出的白痕。

    李逢时没有坐主位，他挑了靠窗的椅子。

    阳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他手边，随着窗外吊车的移动，那影子也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人齐了。”

    张书记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李逢时抬起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，最后落在何宇柱那里。”从今天起，何宇柱同志会协助梳理生产流程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，“目标是让红星轿车早日量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人轻轻抽了口气。

    何宇柱感觉到十几道视线同时扎在自己后颈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听说了一些事。”

    李逢时继续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    敲击声很轻，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。”关于进口车，关于外汇。

    每少进口一辆，别的地方就能多一口气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转向何宇柱，“你怎么想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问题来得突然。

    何宇柱盯着桌上那圈茶杯烫痕，想起离开钢铁厂前高书记拍他肩膀的力度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重，带着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设备需要重新排布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时，发现自己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，“现在的流水线有七个瓶颈点。

    焊装车间和总装车间的节拍差四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得很具体，全是数字和工序名称。

    没有提“辛苦”

    ，没有说“努力”

    ，只是把问题一样样摊开，像在清点一堆生锈的零件。

    说到第三点时，他注意到张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