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人们的身影在机器间穿梭，手臂起落，扳手转动，汗水从安全帽边缘滑落，在布满油渍的地面上洇开深色斑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沿着生产线缓慢移动视线，从铸造区到装配台，从冲压机床到质检工位。

    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件刚下线的零件，表面还残留着机床余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参观路线走到尽头时，何宇柱心里那张模糊的图景已经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挂着“汽车制造厂”

    牌匾的这片厂房，其实更像一个精密零件的巢穴。

    传送带上流动的是化油器亮银色的外壳，工作台上排列着汽油泵细密的组件，货架上堆叠的气缸垫边缘切割得整整齐齐，远处打包区里，汽车灯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仓库角落蒙尘的几张图纸泄露了另一种可能。

    有人告诉他，几年前这里曾试制过一款叫“井冈山”

    的小车。

    老师傅们熬了无数个夜，用游标卡尺和锉刀一点点修正数据，最后造出的样车却没能开出厂区大门——鉴定组的红章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于是机床继续轰鸣，只是产出的永远是别的汽车需要的肢体碎片，永远成不了一具完整的躯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可和冯锐一左一右陪着何宇柱走出最后一道车间门时，两人的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些。

    他们目光不时扫过这位年轻参观者的侧脸，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表情里打捞某种预兆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红星机械厂如今是什么分量，更知道站在面前这个人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同样是造车，那边已经让越野车成批驶下生产线，这边连“井冈山”

    三个字都快要被人遗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书记，冯厂长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脸时眼角带着笑意，“看得差不多了，找个能坐的地方说说话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可像是被惊醒似的“啊”

    了一声，连忙伸手朝办公楼方向示意：“您瞧我这脑子，光顾着转车间了。

    这边请，办公室备了茶。”

    他侧身往前迈步，皮鞋踩过水泥地面时发出急促的哒哒声，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，张可执意要将何宇柱让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去。

    何宇柱摆了摆手，从墙边拖过一把椅子径自坐下。”这是您的位置，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，“我坐这儿就挺好。”

    张可只好作罢，转身从铁皮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，杯口腾起一缕白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瓷杯握在手里有些烫。

    何宇柱道了谢，等张可也落了座，便直接开了口：“张书记，冯厂长，我说话习惯直来直去，若有不当之处，还请两位随时指正。”

    他略作停顿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“方才在车间里走了一圈，我发现厂里并没有与汽车生产直接相关的设备。

    这中间是有什么缘故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办公室里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冯锐清了清嗓子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。”何副厂长，这事说来话长。”

    他语速放慢了些，“我们厂原先叫第一汽车配件厂。

    今年春天，工人们自己摸索着造出了一款轿车，取名‘井冈山’。

    因为这件事，上级批准我们更名为汽车制造厂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几分，“庆祝大会是李逢时局长亲自来开的，改名也是他当场宣布的。

    可惜……后来那款车没能通过鉴定。

    名字虽然改了，相应的生产设备却一直没有调拨下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点了点头，杯沿的热气扑在他下颌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，“过去的事就不多提了。

    现在两厂合并，设备的问题上级自然会统筹安排。

    眼下要紧的，是想想怎么让工人尽快熟悉新机器，把‘红星’牌轿车早日造出来、交出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何副厂长说得在理。”

    张可接过了话头，眉头却微微蹙着，“只是我们厂到底没真正造过整车，就算设备来了，具体怎么组织生产、怎么管理，心里还是没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方面我已经有了初步想法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将茶杯搁在旁边的木凳上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，“既然合并了，生产和管理就该逐步统一标准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我会从机械厂调一批有经验的骨干过来指导；同时，也从咱们这边选一批人过去学习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视线平静地落在对面两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