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他坚持不松口呢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拖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说，“表示需要重新核算，需要请示上级，需要协调各地工厂——让他感受到时间正在流逝。

    但态度要诚恳，要让他相信我们真的在努力解决问题，只是客观条件有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同志掐灭烟头，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按。”很冒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终于喝了口水，水温已经降到刚好入口的程度，“但最大的风险不是谈崩，而是以亏本的价格接下订单，最后却因为资金不足无法按时完成生产。

    那才是真正的灾难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。

    声音沉闷，带着旧钟特有的滞重感。

    何宇柱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，胃里空得发慌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提吃饭的事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还坐在原处，盯着桌上那些写满数字的纸页，仿佛能从那些墨迹里看出明天的胜负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这样定吧。”

    赵同志站起来，拍了拍何宇柱的肩膀，“明天你主谈，我们在旁边配合。

    记住，无论安德烈夫说什么，都不要先让步。

    陈副总理说了底线：维持原价可以，降价免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点点头。

    肩上的手掌很重，带着某种托付的重量。

    他想起离开会议室时陈副总理的背影，想起那扇缓缓关上的门，想起走廊里逐渐消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此刻那些画面再次浮现，却有了不同的意味——那不是结束，而是开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的风大了起来，吹得窗框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，悠长而飘忽，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回音。

    何宇柱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，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表面时，忽然想起那些即将被生产出来的取暖炉。

    它们会是什么样子？会发出怎样的轰鸣？会在怎样的房间里散发温暖？而此刻，关于它们的一切，还只是这些写在纸上的数字，和明天上午十点即将开始的一场对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拉开门，走廊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墙面上，随着步伐变形、晃动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赵同志和其他人的低语，但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被叩响时，陆南泉正端起茶杯。

    他应了一声，看着工作人员推门告知客人已到，便放下杯子，对身旁的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跟着起身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一些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陆南泉忽然侧过脸，声音不高：“待会儿你只管听，该说话的时候，我会递眼色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室的门敞着，里面坐着的人闻声抬起头。

    陆南泉几步跨进去，手已经伸了出去，脸上堆起笑容。

    何宇柱停在门边，看着那两个握在一起的手，听见陆南泉用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热络劲儿的语调开口：“路上还顺利吧？这天儿看着要起风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安德烈夫站起身，他的个子很高，背脊挺得笔直。”感谢关心。”

    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卷舌音，目光却越过陆南泉的肩膀，落在何宇柱脸上，停留了一瞬，又移开。”我想，今天我们不必再谈论天气了，对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陆南泉示意何宇柱进来，自己在长桌一侧坐下，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”你上次提的那件事，我们仔细研究过了。

    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哦？”

    安德烈夫也坐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桌沿，“这比我预想的要快。

    看来，你们对此非常重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重视是自然的。”

    陆南泉不紧不慢地说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，却没有立刻推过去。”任何能促进生产的提议，我们都乐于推动。

    不过，具体的方式，可能需要再斟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在陆南泉斜后方的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皮革椅面有些凉，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来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安德烈夫的手指在无声地敲击桌面，节奏很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斟酌？”

    安德烈夫重复这个词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，又或许没有。”达瓦里氏，效率是合作的基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