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口，语速不快，“那篇文章，我的名字是怎么放上去的？你从头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冻住了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一下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“何副厂长，您先别动气，容我……解释。

    当初那稿子，确实是我拿来请您把关的。

    您划的那些红线，提的那些意见，我都照着改了又改。

    说句实在话，没有您点拨，那东西根本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往《工业日报》寄的时候，我就想着，不能忘了您的指点之恩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观察着对面人的脸色，“我是真没想到，登出来能有这么大动静。

    早知道会这样，我肯定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肯定怎样？”

    何宇柱打断他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压在桌沿，“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？许大茂，你这话越说越不对味。

    那是你的笔，你的脑子写出来的东西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

    我需要靠占你这点便宜往上走吗？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硬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。

    何宇柱靠回椅背，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，过了片刻才转回来，语气变了，像卸下了一层硬壳：“我今年二十四，坐在这副厂长的位置上，缺的不是功劳簿上多一行字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，“挡着路的，不是成绩不够，是年纪太轻。

    这话你明白吗？所以，别再把心思花在这头了，没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收回视线，重新看向面前的人：“这次的事，到此为止。

    下不为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低下头，脖颈弯出一个顺从的弧度：“我记住了，何副厂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（）

    大茂搓了搓手，指尖有些发黏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那股旧报纸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。

    坐在对面的人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那篇东西，反响不错。”

    声音顿了顿，像是掂量着用词，“厂里应该会有表示。

    稳着点，别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看……大概能是个什么表示？”

    许大茂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得上面定。”

    对面的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，“我估摸着，别的先不说，级别上动一动是跑不了的。

    你现在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二十四级。”

    许大茂答得很快，“当初要不是您点头，我也坐不进这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

    那这次，保底能到二十三。

    运气好点，说不定直接跨到二十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有些发灰，像是要下雨。

    许大茂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里压着点别的：“那……您呢？文章是咱俩的名字，我这都能动，您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啊，”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，语气很淡，“刚动过，才开年的事。

    这回有没有说法，难讲。

    或许有，或许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现在……具体是？”

    许大茂没忍住，还是问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十二级。”

    回答很简单，三个字，没什么起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愣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二十四到十二，中间隔着整整十二个台阶。

    就算一年一步，走完也得十二年。

    那时候自己该是什么模样了？而对面这个人，此刻就坐在那里，年纪比自己还轻几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懂了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之前您劝我别折腾，我现在是真懂了。

    对您来说，这点东西，确实……没什么分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事情后来的发展，印证了那个下午的推测。

    许大茂的名字出现在宣传科的表彰名单里，旁边缀着“先进工作者”

    几个字。

    他的级别跳了两格，从二十四到了二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