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书记身体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外面不缺粮，”

    何宇柱说，“但得从外面买。

    这种事，得上面点头。”

    他看见书记和厂长眼里的光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谁都明白，外汇比金子还稀罕，外面的门又关得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但旱情总有个限度，”

    他补充道，“真到了关头，国家不会看着不管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书记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仓库里那些越来越浅的米缸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杨厂长在一旁喃喃道：“盼着老天开眼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其实咱们厂还算好的，”

    何宇柱忽然转了话头，“菜地里的绿叶子没断过。

    后山那些板栗树——前年就开始挂果了。

    炼钢车间现在能出尿素，给树根喂一点，秋后说不定能多收几筐。

    炒熟的板栗揣在兜里，干活时摸出两颗，总能抵一阵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书记与杨厂长并排坐着，何副厂长的话音刚落，李处长便接过了话头。

    他提起厂区后山那片林子，说那是何副厂长早年负责后勤时带着人种下的，如今少说也有一千多棵栗树。

    秋后算下来，几万斤的收成总是有的。

    李处长说着，朝何副厂长的方向微微颔首，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杨厂长听完，目光转向李处长，把事情交给了他。

    要求很简单，却也明确：这些树得有人好好照看，来年的果子，只能多，不能少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李怀德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他说，请领导放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***

    会议结束时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
    何宇柱走出第一工业机械部的大门，朝自己那辆车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风里飘来几句异国的语言，发音硬朗，是毛熊语。

    他本已拉开车门，却忽然顿住了动作。

    那几个音节里，夹杂着一个他最近在图纸上反复琢磨的词——机械采棉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关上车门，转过身。

    不远处，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同胞，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者交谈。

    何宇柱走过去，在两人稍停的间隙开了口，用的是中文：“打扰一下，两位刚才是在谈论采棉机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年轻男子立刻收住了话头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”您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何宇柱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，一边从内袋里取出证件递过去，“在红星钢铁厂和机械制造厂工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对方接过，翻开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，先前那点谨慎化成了略显急促的客气。”何副厂长！您好，我是林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林同志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旁边那位沉默的老者，“我听见你们聊到采棉机，有些兴趣。

    我们厂虽然主要生产汽车，但对其他能派上用场的机械，也一直在留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红星机械制造厂？”

    林琦重复了一遍，眼里露出些微的光，“是造红星牌汽车的那个厂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采棉机和汽车……”

    林琦的语气里透着不解，“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机械的原理，总有相通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说得很平静，“我们厂里也在试着搞拖拉机和收割机，只是缺懂行的人，进度一直快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林琦脸上掠过一丝为难，他看了看腕上的表，又看了看身旁的老师。”何副厂长，实在抱歉。

    今天我老师是来开会的，我负责翻译，时间快到了，得马上进会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理解。

    工作要紧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向后退了半步，让出道路，“等你空闲了，如果方便，可以来厂里找我。

    或者告诉我你的单位，我过去也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林琦匆匆点头，搀着那位毛熊老者的胳膊，转身朝大楼里快步走去。

    何宇柱站在原地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，才重新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发动机低吼着启动，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去，他握着方向盘，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偶然飘进耳朵里的那几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