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来时借的数目小，名下又没什么能押的产业，等他去找那些西洋背景的大银行想多贷些款子，对方只略问几句，便摇头回绝。

    渣打与汇丰两家的白人职员尤其怠慢，眼皮抬也不抬，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来谈事的人，而是一截木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娄半城从银行出来，胸口堵着一团闷气。

    他转身去约了早几年就来香江的林国伟吃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酒喝过几轮，娄半城搁下杯子。”林老弟，有桩难处，想听你点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林国伟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在他印象里，娄半城的家底比自己厚实得多，能让他开口求教的事，恐怕不简单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娄兄这是遇上什么坎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娄半城扯了扯嘴角，笑意却没到眼里。”跑了几家洋人开的银行，想挪些资金，连话都没让我说全就给挡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以娄兄的根基，竟会贷不到款？”

    林国伟确实意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白皮肤的办事员，瞧不上黄面孔罢了。”

    娄半城声音低下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连多问一句都嫌费事。

    现在想起来，指节还发僵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林国伟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窗外有电车叮当驶过，混着街边鱼档的腥气飘进来。

    他缓缓说：“娄兄，你来这儿日子还短。

    莫说银行里头——便是街上随便一个西洋人，眼里我们也只是殖民地住着的二等住民。

    他们哪里会正眼看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娄半城将头微微一点。”林兄弟，你的意思我懂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有些发沉，“但这口气堵在胸口，不吐不快，还请你多担待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林国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“娄兄，你这心境我体会过。

    初来香江时，我也这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。”倒是有一事——听说你汽车行的买卖颇为红火，怎么忽然想起要寻贷款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瞒你说，”

    娄半城向前倾了倾身子，“我想再开几间厂子。

    手头的现钱一时周转不开，这才想去银行碰碰运气。

    谁料……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，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些西洋银行，向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林国伟接过了话头。

    窗外有电车驶过的声响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模糊。”香江这地方，街上走的多是我们同胞，可银钱往来的柜面后头，终究是洋人掌着秤。

    他们眼里，肤色比账本更紧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：“不过娄兄，西洋人的门若关死了，何不试试华人自家的银号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娄半城脊背不由挺直了些。”我初来乍到，人地两生。

    听说华人银号要么本钱薄，要么押品要得重。

    我那车行开张不久，他们肯信我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林一峰这时笑了，手在空中虚按了按。”前些日子酒会上，碰见几位岭南来的生意人。

    席间听他们提起一家叫恒生的银号，倒是特别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，不急着喝，只让热气拂过下颌，“他们放款，不似洋行那般死抠账目表格，反倒更看重东家本人的来历根底。

    只要身家清白，合乎他们的眼缘，便有商量余地。

    银号是做什么的，娄兄总该晓得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就是银行么？换个称呼罢了。”

    娄半城眼里倏地有了光，可那光很快又黯了半分，“但……我并非岭南籍贯，也能行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去试试，怎知成不成？”

    林一峰将茶盏搁下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终究得看他们如何掂量你。

    不过，先去探探路，把他们的章程摸清楚，总不会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娄半城望着对方，半晌才道：“多亏你提点。

    这笔款子若能到手，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朋友之间，本该如此。”

    林一峰笑意深了些，“盼你一切顺遂，日后鸿图大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承你吉言。”

    娄半城举起了手中的酒杯，“也祝林兄弟财源广进，诸事亨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落在眼皮上时，娄半城已经醒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赖床，冷水扑过脸，便让司机发动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