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称作张科长的人挪动了一下身子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他搓了搓手，掌心有些汗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法是好的，何厂长。”

    他斟酌着词句，语速放得很慢，“可这么大的设备……光靠我们厂，恐怕撑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谁说只靠我们了？”

    何宇柱收回视线，嘴角微微绷紧，“这种事，当然得向第一机械工业部汇报，争取支持。

    由我们牵头，把四九城能联系的研究所、院校都拉进来。

    我就不信，集这么多人的力量，还弄不出一台万吨模锻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最后几个字时，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，此刻他脑海里翻涌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：巨大的压机如何像沉默的巨兽般蹲伏在厂房里，钢铁如何在万吨力量下改变形状；轧钢、电站、船舶、那些飞向高空的飞行器……还有更久之后，某个东方国家终于造出的八万吨模锻机，如何从北方邻国手中夺走保持半个世纪之久的纪录。

    这些画面没有颜色，却带着重量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认知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忽然又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：“技术科那边，记得多跑跑第一和第二机床厂。

    发动机加工需要的专用铣床、磨床，得催他们加快研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张万顺立刻点头，脖颈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，“我会盯紧沟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何宇柱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散了。

    何宇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关上门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，短促而规律。

    他在桌前坐下，没有迟疑，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。

    

    冰凉的塑料贴着手心。

    他拨了一个号码，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耳边响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李主任，”

    他对着话筒说，声音比刚才开会时更简洁，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零件，“我们厂遇到些问题，需要汇报。

    另外，关于万吨模锻液压机的项目，有些初步想法，想听听您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话时，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技术草图，那些线条和标注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李泽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，目光落在何宇柱脸上。”步子迈得太大，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像掂量过，“从无到有，直接对准万吨级的目标——这中间要跨过的，可不只是数字上的差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坐直了些。

    他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运转声，低沉而持续，像某种背景里的心跳。”我明白您的顾虑。”

    他说，“但如果我们现在集中力量去攻六千吨的关卡，等它落地那天，可能已经落后了。

    别人十年前就走到了我们前面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，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了沉，“资源只有这些，时间也只有这些。

    与其分两步走，不如把所有的劲往一处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屋里很静。

    李泽端起茶杯，没喝，又放回去。

    陶瓷底碰着木桌面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算成了，”

    何宇柱接着说下去，声音比刚才更稳，“它能压出来的不只是零件。

    是以后飞机翅膀的骨架，是轮机舱里的核心件，是电站那些转子的胚子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没移开，“更重要的是，经历过这种项目的人——他们的眼睛，以后看别的难题，尺度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泽终于喝了口茶。

    水温了，涩味明显。”技术储备呢？”

    他问，“图纸可以借鉴，经验借不来。

    万吨级的压力下，材料怎么选，结构怎么扛，密封怎么保证——这些细节，我们心里真有底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底是在试错里垫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何宇柱答得很快，像早等着这个问题，“有些坎，非得走到它面前，才知道该怎么抬脚。

    但我们现在不是赤手空拳。

    之前那些小吨位的积累，国外公开的资料，还有——”

    他语气缓了缓，“肯钻这个问题的人，比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