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宇柱转回身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“六个儿子现在都会满地跑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南易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空荡荡的祖传菜刀匣子，想起父亲临终前反复擦拭那块褪了色的御赐腰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感情这事，本就不该划界限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何宇柱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话不对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沉了几分，“出身是出身，人是人。

    多少老同志从前家里有田有地，后来照样提着脑袋干**。

    路是自己走出来的，不是爹娘给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南易后背一紧：“是我说错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宇柱摆摆手，像是拂开空气中的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提这些。

    工作的事——你想回厨房，还是试试别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油锅爆响的动静远远传来。

    南易吸了口气，那气息里都是再熟悉不过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除了拿菜刀，我别的都不会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南易的手在裤缝边蹭了蹭，才伸出去接那张薄薄的纸。

    何副厂长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，声音不高：“想清楚了？回来还是干灶上的活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南易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紧，“能回厨房就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有件事得说前头。”

    何副厂长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“你原先在那边算正式工，到这儿得从头来——学徒工，三个月试用。

    能接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的蝉突然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南易点头点得很快，像怕对方反悔：“能，能接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原先考到几级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八级。”

    南易答完，瞥见对方抬了抬眉毛。

    他立刻补了一句：“不是我不往上考，是单位……单位没给名额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，他才觉出掌心有点潮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副厂长没接话，只从抽屉里抽出个本子翻了翻。

    纸页哗啦哗啦响了几声。”这样吧，”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，“八级也不算生手了。

    你先以学徒身份干满一年，明年开春转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南易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弯腰时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一点灰，声音却扬了起来：“谢谢何副厂长！”

    直起身时，他又顿住了，“那个……您这么安排，会不会让您难做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笑声是从桌子对面荡过来的。

    何副厂长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。

    一只手落在他肩胛骨上，不轻不重地按了按。”想哪儿去了？我哪有那么大本事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收了回去，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，“厂里任务重，车间一直在添人。

    人多了，食堂自然也得添人手——正好你赶上了，我就递了个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南易顺着那方向望出去。

    阳光把厂房的铁皮屋顶晒得发白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儿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化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咧开嘴，这次笑终于到了眼底，“我还怕给您惹麻烦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麻烦什么。”

    何副厂长已经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钢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，“明天早上七点，食堂 ** 找刘主任报到。

    带好粮票和户口本复印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哎！”

    南易应得脆生。

    他退后两步，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。

    手碰到门把的瞬间，他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：“对了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僵着脖子转回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食堂大灶的火旺，新来的容易慌。”

    何副厂长没抬头，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，“头两天多看，少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南易重重点了下头，带上门。

    走廊很长，水泥地被他踩出一串闷响。

    走到楼梯拐角时，他停下，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攥得发软的报到单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又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纸上的油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