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毅继续往前走，太阳斜过屋檐，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    路过村委会那栋白墙小楼时，他瞥见二楼窗后站着一个人影，看不清脸，但他知道是谁。

    茶水应该已经凉透了，他心里想着。

    傍晚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钻进巷子里，风毅加快脚步，耳边忽然响起一段声音——很多年前，外公摇船时哼的小调，断断续续的，像快要消散的水纹。

    那条船必须重见天日，哪怕只剩下一副骨架。

    他拐进岔路，远处传来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，果宝应该正在拆玩具包装，塑料纸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这声音让他的脚步轻快了几分。

    回到小院时，施工队的人正在屋檐下抽烟，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风老板，”领头的中年人掐灭烟蒂，“图纸有几处需要修改，排水系统得重新做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再看。”风毅推开堂屋的门，黑暗涌进来，带着老木头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没开灯，径直走到墙边，手指触到一张钉在墙上的照片——照片已经泛黄，画面里外公撑着船桨，船头破开平静的湖面。

    那时候湖水还很清澈，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。

    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山脊，风毅就着黑暗站了很久，直到月光爬上门槛。

    湖水夜里会涨潮，他心里清楚。

    那些沉在湖底的木头，或许正在淤泥里轻轻颤动。

    巷口的风带着潮气拂过衣角，他没往院里走，只是远远看着院里嬉闹的身影。

    孩子的笑声清脆，像屋檐下挂着的风铃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，对着身旁的人低声叮嘱：“别让他们看见，看见了肯定要跟着来。”

    杨冠军从门里探出身，手上还沾着油渍。

    “站在外面干什么？进来吃点东西？”他抬手招呼。

    风毅没多废话，一把拽过对方的胳膊就往外走，动作很快，没留商量的余地。

    发小之间，用不着那些客套的弯弯绕绕。

    “帮我个忙，别让院里的小孩子发现。”

    杨冠军被扯得踉跄，嘴里嚷嚷着：“什么事这么急？我碗刚端上桌呢！”

    “午饭我请你。”他从兜里摸出两包烟，一包扔过去，另一包拆开，自己咬了一支，“要把沉船拖上岸，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接住扔过来的烟，杨冠军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们兄弟俩，使唤人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。

    行，中午这顿可不能马虎。”

    “酒菜管够，光咱俩不够热闹，把杨旭叫上，再找几位叔伯过来。”他划亮火柴，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三人拐过两条窄巷，在一扇敞开的木门前停下。

    杨旭正蹲在门槛边修木桶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是村里那个总弄得一身泥的男孩的父亲，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姓谢或者姓杨。

    风毅在这里长大，喝着洱海水成长，可姓氏终究和大家不同，好在没人把他当外人——外公留下的情分，加上从小在巷子里摸爬滚打，脚印早就叠在青石板上了。

    “旭哥。”风毅靠在门框边，看着对方手里的刨子来回推动，“听阿遥说，你们夫妻俩打算去外地发展？”

    刨子的动作顿了顿，杨旭没马上回答，只是低头看着木屑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闷声说道：“村里挣不到钱，拉旅游车的比游客还多，孩子要吃饭，不能一直耗着。”

    风毅沉默了片刻，空气里飘着刨花的松木香，混着远处传来的炊烟味。

    “信我一次，别离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很沉稳，“孩子还小，这个地方……很快就会不一样了，钱会有的，在家门口就能赚到。”

    杨旭抬起眼，打量着他，嘴角慢慢露出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帮阿遥了？”

    “总得做点什么。”他点点头，目光越过矮墙，望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影，“地基他已经打好了，我试试，能不能借着东风推一把。”

    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，杨旭扔下刨子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成，听你的。

    你们兄弟俩啊，从小就是让人羡慕的别人家孩子。”

    他本就不想离开，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，落进了心里。

    他们这一辈人，年轻时听了太多谢之遥的故事；如今孩子都长大了，又听着风毅的经历，仿佛总有人走在前面，为大家点亮前路的灯。

    “好好教孩子。”风毅也笑了，眼角挤出细纹，“你家那调皮小子，比我们小时候机灵多了，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
    “可别提了！”杨旭摆了摆手，笑意却藏不住，“村里同岁的十几个孩子，就数他最能闹腾。”

    说笑声散落在巷子里，三人又陆续找来十几位叔伯，杂乱的脚步声惊飞了墙头打盹的麻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