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嘛，天还没亮，阿遥和阿东的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发过来。”宝瓶婶眼角弯起，话音里带着笑意，“都嘱咐我这两天多看着点阿桂，怕她说话不过脑子，又说出让人下不来台的话。

    我早点去总没错，见着她，轻轻拉走就好。

    她那个人，心眼不坏，可说话从来不过滤。”

    儿子收心之后，变化看得见摸得着，一天比一天踏实，她心里悬了多年的石头，总算安安稳稳落了地。

    如今的日子，像晒透太阳的棉被，蓬松又温暖，儿女和小外孙女陪在身边，心里满是安稳的平静。

    她走到楚楚家门口，喊了一声，两人便并肩往仓库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仓库里只有谢晓春和凤姨两个人。

    凤姨坐在矮凳上，手指飞快地翻动，细长的竹篾在怀里慢慢成型，她始终低着头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
    “说真的，我一点都不想折腾。”阿桂婶的嗓门比人先到，语气努力装得轻飘飘的，“要不是两个孩子轮流打电话，连机票都订好送到我眼前了，我怎么可能跑这一趟。”

    谢晓春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脸上只露出了然的笑容，顺着她的话接道：“是呀，道理都懂，工作上的事，不就是上面一句话，底下人就得收拾东西出发嘛。”

    “对喽，就是这么回事！”阿桂婶立刻接过话头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
    谢晓春客气地笑了笑，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阿桂婶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个一直沉默的背影上，她凑过去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：“阿凤，小院那边……你这阵子就先别去了。

    等下回，下回我去青岛，一定换你去，行不行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跟我说这些。”凤姨手里的竹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她没抬头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过几天，你找别人帮忙去打理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这是生我气了？”阿桂婶又凑近些，脸上堆着笑容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这次理亏，气焰怎么也旺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哪敢生气。”凤姨终于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，伸出一只手，五根手指张开，“就是你临走前，连怎么打扫小院都不肯好好告诉我，害我白跑两趟。

    不过五十块钱的事，我跟老头子在家多编半个筐就挣来了，你倒好，故意折腾人。”

    “阿凤，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阿桂婶搓了搓手，声音有些发涩，“通知来得太突然，我也没料到会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凤姨别过脸，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。

    她拎起木凳，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，在院子中央重重放下，稳稳坐定。

    这个动作像一颗石子，砸进阿桂婶本就翻腾的心里。

    她跟到院子里，弯下腰，声音又轻又急：“阿凤，五十块钱你还看不上吗？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眼睛却往谢晓春那边瞟，生怕被人听见。

    她又凑得更近，气息几乎喷到对方耳边：“我是想着你家不容易，有好事总先惦记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惦记？”凤姨的嗓音像冻硬的冰棱，“是惦记着往我心里添堵吧。”

    “添堵？”阿桂婶直起身，满脸的困惑拧成了疙瘩，她怎么也想不通，自己明明揣着好意，怎么到了对方眼里，就变了味道。

    她哪里知道，昨天那些话早就像细针，扎进了凤姨的心里，此刻那些针孔正泛着酸楚的凉意，混着憋了一夜的委屈，在五脏六腑里翻搅。

    “我命是不好，可也没到你觉得该可怜的地步。

    你要炫耀，尽管去炫耀，用不着替我们一家子在外头到处说。”凤姨的话一字一句，重重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？”阿桂婶越发糊涂，眉头锁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“话我都说完了，你赶紧回去吧，我还要去干活。”凤姨猛地挥了挥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那动作里绷着一股劲，仿佛稍一松懈，情绪就会彻底爆发。

    阿桂婶却看不懂这山雨欲来的架势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——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吗？凭什么要受这种夹枪带棒的气？她张了张嘴，还想追问到底。

    站在檐下的谢晓春听出了语气里的不对劲，快步走过来，伸手想去挽阿桂婶的胳膊，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“外人不知道底细，你我之间还装什么糊涂？”凤姨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像绷断的琴弦，“那年大洋没考上大学，是谁哭天抢地，死活不让他再读书，说再念四年出来照样给人打工？要不是我拼死拦着，你们家大洋现在能在城里坐办公室？早跟着货车满街跑了！”

    谢晓春的手悬在半空，最后只能无奈地抵在额角。

    “还有小溪！”凤姨的话一句接着一句，“当年是谁闹着非要让孩子去学记账？孩子心里的梦想，硬生生被你浇灭了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她连电话都不愿往家里打，有点事只肯找我哭诉。

    这些事，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