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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。
谢之遥看了看天色,刚要起身告辞,老人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再坐坐。
“老院子,我租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山里人的爽利,“价钱你们定,字我来签。
不过——”他目光转向风毅,“阿东,你得给我交个底,我这把老骨头,除了看着,还能做点啥?总不能真让一群娃娃在前面拼命。”
黄欣欣眼睛一亮,嘴角先弯了起来:“杨阿公,太谢谢您了!”
风毅没有立刻回答,垂下眼盯着桌面的木纹,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眼:“一个地方想靠山水发展,最怕的就是乱了规矩。
可乡里乡亲的,脸对着脸,有些话小辈不好说,有些事管起来也束手束脚。
若是您肯站出来,给村子立一块‘信’字招牌,往后的路,就能亮堂很多。”
他想起别处的传闻,好好的风景,被几颗老鼠屎坏了整体名声。
尤其是跟团来的,闹事的总是少数,可坏名声传出去,所有人都受影响。
更麻烦的是人情网,盘根错节,扯着骨头连着筋,没有威望,说话没人当真。
云苗村现在清净,可往后人多了,心思就杂了,有利益的地方,迟早会生出是非。
“呵,你这小子,倒是会派差事,得罪人的活儿,想让我这老头子顶在前头?”老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,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。
“不是让您去得罪人。”风毅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诚恳,“是想请您给村里立规矩,规矩立下了,不管是外来客商,还是本村乡亲,做买卖都有章法。
您在村里说话有分量,大家肯听,规矩由您牵头立,推行起来就顺当。
不然,万一坏了名声,吃亏受穷的,还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风毅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,他确实没想让老人去面对难缠的事,可立规矩本身,就免不了要得罪人。
“得了,不用多说,明天我去村委一趟。”老人摆摆手,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,“第二桩,村里的地不能荒,油菜花、观赏花草,种点可以,但该种粮食的时候,地里必须见粮食。
这事我管不了你们,但话得说清楚。”
黄欣欣赶忙往前挪了半步:“阿公,村委前几天议过这事,方案快定了,就等大家投票。
打算把集体农地统归村委管,置办农机耕种,人力省下了,地也不荒。
收成扣掉本钱,按各户田亩分下去。
只是现在游客数量不确定,暂时只是草案。”
杨阿公没再接话,只是挥了挥手,动作像在赶走眼前飞绕的蚊虫。
三人立刻领会了意思。
“阿公,这盒东西是给长辈补身体的,年轻人千万别碰,一天一支,您记得喝,阿奶那份也备好了,您别推辞。”风毅弯腰指了指脚边的纸箱。
说完,他们各自拎起一块熏得黝黑的腊肉,转身退出院子。
门合上时,风里还留着腊肉淡淡的烟熏味。
杨阿公慢慢弯下腰,把纸箱抱在胸前,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端详。
纸箱侧面印着蓝色字样,角上有点压痕,看着看着,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,像风吹过干涸土地的细缝。
“老谢头啊,你孙子出息了,可惜你走得太早,怎么就不能多熬几年呢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夜风穿过院角的柿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
他抱着盒子抬头望去,天上一弯细月,像指甲掐出的印子。
“云苗村拖累他了,那就让我这把老骨头,再出去卖一回老脸。
墙倒了,风才吹得进来,只要我还站着,浪头就拍不着他。”
他和风毅的祖父,是在啃树皮、咽糠菜的年月里互相搀扶活下来的。
你匀我半碗糊糊,我替你挡一回批斗;你说谎是为我多喝汤,我撒谎是为你少挨打。
命绑在一起,情分自然比旁人深。
走出巷子,黄欣欣忽然笑出声,肩膀轻轻撞了撞风毅的胳膊:“你这张嘴,要是生在古时候,合纵连横少不了你。”
风毅摇摇头,手里的腊肉随着步伐晃动:“我哪有那本事,杨阿公是通透人,他不图私利,光拿钱说事,根本打动不了他。
换个人,我就算有一千条舌头,也说不动。”
谢之遥把腊肉提到眼前,借着路灯光眯眼看了看,肉熏得油亮发黑,绳子勒出深深的印痕:“真没想到,居然能从杨阿公手里拿到腊肉。
前几年他看见我,脸拉得老长,我连他家门边都不敢挨。”
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忽长忽短,脚步声混着隐约的狗吠,慢慢融进村庄深沉的夜色。
“这肉得分我半条,不然别想踏进家门。”风毅嘴角挂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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