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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之遥给自己倒了杯酒，却没喝，盯着酒杯看了很久：“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，会想明天村子会变成什么样，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不是呢。”风毅笑了笑，笑声里没什么暖意，“但睡不着的时候，我就数村里亮着的灯。

    去年这时候，晚上八点后还亮灯的，不超过十户，现在呢？您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确实，越来越多的窗户透出光来，东一点西一点，渐渐连成片。

    杨阿公终于把第二杯酒喝了，放下杯子时，手很稳。

    “飞机，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，以为是神话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网上买东西？更不信了。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没说完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是送快递的，每天都这个点。

    “红姐厂里的第一批货，就是这摩托车送出去的，三十件刺绣衬衫，发往三个不同的省。”风毅说。

    火盆彻底暗了，谢之遥起身去开灯，拉绳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啪嗒”一声，昏黄的灯光洒下来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    杨阿公看着自己的影子，随着灯光晃动，一会儿拉长，一会儿缩短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不是错不错的问题，是变不变的问题。”老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就像这影子，灯动了，影子就得动；灯不动，影子也想动，那是痴心妄想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腿有些麻，踉跄了一下。

    风毅伸手扶住他。

    “明天，我去看看谢民拍的视频。”

    “您会用手机看了？”

    “学，黄欣欣说可以教我。”老人说得简单。

    他朝门口走去，脚步很慢，却一步一个脚印。

    走到门槛边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两个年轻人还坐在桌边，灯光把他们的侧影勾勒得清晰，年轻，有棱角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告诉怀兰，她那幅《百鸟朝凤》，给我留一幅小的，我挂在堂屋里。”

    “您要买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用我编的竹篮子换，她上次说喜欢我编的篮子。”

    他跨过门槛，走进夜色里。

    风大了一些，吹得老槐树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屋里，谢之遥和风毅对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，风毅才轻声说：“他刚才说‘换’，不是‘送’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他从来不说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沉默下来，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，隐约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。

    谢之遥忽然笑起来，笑声不大，却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。

    “笑什么？”风毅问。

    “想起四平叔上次喝醉说的话，他说穷就像风湿病，天气一变就疼，疼久了就习惯了。

    现在有人说这病能治，他反而不敢信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他信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，但至少，他不再拦着别人治病了。”谢之遥站起来，开始收拾桌上的酒杯。

    风毅也站起来帮忙，两个杯子、一双筷子，很快就收拾好了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门口，看着夜色里的村子，越来越多的灯亮起来，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里，传出孩子的笑声，清脆得像铃铛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吗？”风毅说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这个时候，村里静得能听见老鼠跑过屋顶。”

    谢之遥没接话，点了支烟，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

    烟味飘散开来，混着夜风里泥土和稻草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明天，我去找黄欣欣，问问旅游宣传的计划书做得怎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去，杨旭说想开农家乐，让我帮忙看看他家老房子怎么改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烟抽完。

    谢之遥把烟头摁灭，转身回屋，风毅跟进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门轴“吱呀”一声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远处的狗又叫了两声，很快就停了。

    夜色彻底笼罩村子，可那些灯还亮着，一点、两点、三点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，星星从来不会轻易熄灭。

    黄欣欣这个年轻姑娘，大学毕业后没留在城里，反而一头扎进深山沟。

    旁人都说可惜，可她就是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风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酒有些辣，顺着喉咙往下烧：“船要行得稳，离不开老舵手。

    风浪来了，得靠您这样经验足的人掌方向。”他放下杯子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桌对面的老人只是听着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杯沿，半晌没接话。

    屋子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，酒菜渐渐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