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9日，上午八点，省委大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站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口，秘书不在，门半开着。他敲了两下，里面传来一个声音，有些哑，但很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桌上摊着一本书，是《史记》。看见周志远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。办公室很安静，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，落在书架上，落在那排排整齐的法律典籍上。窗台上的两盆兰花还在，叶子修长，打理得很仔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你是来听我交代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瑞龙被抓了，刘向东被拦了，钟小艾被叫去谈话了。名单上那些人，该抓的抓，该查的查。现在，轮到我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你想听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说：“高书记，您自己说。想说什么，就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，从书架上滑到地上，落在一片金黄色的光斑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因为我父亲。他是个农民，大字不识一个。有一年，村里分地，被人坑了，打了三年官司，最后输了。他死的时候跟我说，育良，你要学法律，学了法律，就不会被人欺负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笑了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后来我真学了。学了四年，教了二十年。我教过的学生，成千上万。祁同伟是，侯亮平也是。我教他们法律，教他们正义，教他们程序。可最后，我自己把这些都忘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你知道人是怎么变坏的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一下子变坏的。是一点一点变的。今天让一步，明天退一步，后天就觉得，这一步不算什么。等回过神来，已经走了很远很远，远到回不了头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看着周志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立春来汉东的时候，我还是个教授。他找我谈话，说汉东需要人才，说我可以做更多的事。我信了。我出了山，进了官场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赵立春帮我，我帮他。他让我做什么，我就做什么。一开始是小事，批个项目，安排个人。后来是大事，压个案子，保个人。再后来，什么都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回沙发前，坐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祁同伟是我学生，他跪在操场上的时候，我去找过梁群峰。梁群峰说，育良，这件事你别管了，管不了。我没管。后来祁同伟变了，我知道。但我没拦着。因为拦着他，就是拦着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周志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你说，我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高书记，这个问题，我回答不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啊。回答不了。我也回答不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，发现茶凉了，又放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组长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那份名单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志远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因为我不想当第二个钱正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柜前，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，翻开。还是那张照片，一群人在省委大楼前，最前面是赵立春，旁边是他自己，年轻，干净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立春走的时候，跟我说，育良，汉东交给你了。我说，赵书记，您放心。可我没守住。汉东烂了，从根上烂了。我也有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