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澄康大门的时候，港城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，西边的海平面上还剩最后一抹橘粉色的晚霞，像有人在天的边缘刷了一笔淡彩。

    孟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今天很充实。帮林沁春签完了文件，写完了患者服务流程的第一版框架，还见缝插针地看了二十几页港城律师资格考试的资料。

    虽然肩膀有些发酸，后脑勺也隐隐发沉，但那是一种被使用过的实实在在的疲惫，而不是从前那种被掏空了一样的虚乏。

    其实她从小到大都是衣食无忧的。哪怕孟家后来出了变故，她自己的理财和存款也有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
    嫁到傅家之后，傅家明面上要给她联姻的体面，每个月都会打一大笔家用到她账上。和钱过不去那是傻子，她全都存好了，这几年通过理财，存款只多不少。

    但是她好像变成了一座孤岛，每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在英国念书的时候，她的目标是做人权律师。同学们讨论案例讨论到半夜，她可以一个人整理判例到凌晨三点，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上早课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觉得未来的生活是有形状的，可以触摸的，像一块还没被切割的宝石，棱角分明地握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后来那块宝石被换成了联姻，婚戒、和一个轻视怠慢她的男人。

    她找不到自己的价值，她觉得自己和念书时的梦想已经背道而驰。

    今天不一样，那种久违的感觉终于又回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整体都很愉快，要是下班的时候没有和钟非池碰见就更完美了。

    她当然不会，也不能允许自己在觊觎别人的丈夫……所以她想，大概是因为看到钟非池，总会让她被迫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生活有多愚蠢。

    大概只有彻底脱离那个环境，她才能真正心平气和地回望这段日子。

    她相信，只要成功地迈出第一步，她会拥有她想象中的生活的。

    她刚要往地铁站走，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是阮碧兰。

    孟羚接起来。

    阮碧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像以往一样问了很多问题。

    最近调理得怎么样，身体感觉好点没有？要抓紧时间，把身体调养好了，才能快点和景琛恩爱起来，你们是要共度余生的人，你要主动一点，奶奶都是为你好……

    孟羚站在澄康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握着手机，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地从听筒里灌进来。

    以前在杭城的时候，阮碧兰每隔几天就要打电话来盘问一遍，问她最近和景琛感情怎么样，问她是不是又让景琛不高兴了，为什么又让他跑到外面沾花惹草。

    孟羚那时候太孤独了，母亲离开了人世，父亲也离她越来越远，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和之前完全不一样，有一种羞耻感，慢慢也不再和朋友出去玩，于是离朋友们也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她似乎已经把阮碧兰的盘问当成了关心，觉得至少有人在过问她的事，哪怕那些事全都围着傅景琛转。

    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，这种感觉其实是非常难堪的。

    一个成年女人，被人反复盘问丈夫为什么不喜欢自己，就像被反复提醒她在这段婚姻里最不堪的那一面。

    这不堪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吗？

    说是为她好，可是她的好为什么要依附在傅景琛的身上呢，再说，她和傅景琛夫妻关系不和睦，到底是谁的错，阮碧兰和其他傅家的人真的不清楚吗。

    阮碧兰还在电话那头说着，孟羚等她说完了整段话，认真道：

    “奶奶，请你放心，我有在好好调理自己的状态。我会对自己的身体负责的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阮碧兰大概是被她这个语气愣了一下。以往她和孟羚碎碎念，孟羚一般只会顺着她所说的道谢，或者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
    似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回应。

    但阮碧兰又有微妙的不痛快，什么叫对她自己负责？

    她应该给傅景琛，给傅家负责，好好抓回她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大孙子的心，生个孩子。年轻人嘛，生个孩子心就定下来了。

    不过，阮碧兰也不想和孟羚上纲上线说这种听话。

    已经有她儿媳贺九芳当恶人了，她慈祥点，才更好拿捏这些小年轻。

    她道：“奶奶就是打电话来关心一下，刚才和你妈打了个电话，她说去你们家的时候，你们小两口都不在家。我心想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了，所以才打个电话关心一下。”

    孟羚便模棱两可地说确实才从澄康出来，阮碧兰又叮嘱了两句，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挂完后，她看到手机里还有一条消息，是钟非池的：

    【今天谢谢你送霏霏过来。】

    原来那个小女孩叫霏霏。雨雪霏霏，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。

    一个被家人疼爱着的、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女孩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