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往深处想。

    丝毫没察觉，身后远远缀着的几双眼睛，也没嗅出空气里那丝紧绷的、属于监视的气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眼睛的主人，此刻正聚在北部某处闷热的屋子里。

    消息是一个多时辰前传来的，来自某个脸色苍白、手指一直发抖的同行。

    几张油汗津津的脸凑在昏黄的灯下，压低的嗓音像毒蛇在草丛里游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盯紧。”

    为首的那个，牙齿咬着烟杆，“摸清他们到底要去哪儿，要见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是地头蛇，根须深深扎在这片北部的泥土里。

    所以，当那两个外来者折向南边的消息传来时，几颗心同时往下一沉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南边……那是他们的手伸不过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里的石头，还按着老价钱卖；那里的人，脸上甚至能挤出几分看似真诚的笑。

    这让他们喉咙发干，仿佛已经看见，今后那些沉甸甸的、装着上好原石的箱子，将不再途经他们门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股冰冷的恐慌，悄悄缠上了每个人的脚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人聚在一处，彼此交换着眼神，空气里浮动着无声的懊恼。

    抬高原石价格的决定，此刻看来像是一步走错的棋。

    有人压低了嗓音，提出一个念头：“既然他不愿从我们手里买，不如……让他的打算也落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话像一粒火星，瞬间点燃了暗处的柴堆。

    在场的没有谁是心慈手软的角色，几句低语，几声附和的冷笑，便敲定了要给远行的人制造些障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于是，当陈箫与那位珠宝界的巨贾还在路途上时，麻烦便接二连三地找上门。

    但陈箫的头脑转得比麻烦来得更快，那些绊子还没真正成形，就被他轻巧地拨开了。

    同行的珠宝大亨看在眼里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，心里那点最初的疑虑，此刻化作了庆幸。

    他没选错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跋涉并未白费。

    他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洲的南端，并遇见了一位经营原石的商人。

    那商人脸上挂着朴实的笑意，态度与北部遇见的那些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陈箫心头一松，仿佛看见了事情解决的曙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寒暄，陈箫直接切入正题。”我们为合作而来，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稳，“我那边急需原料，所以就不绕弯子了。

    请问您这里的货，通常怎么出手？如果我们能建立往来，您能给出怎样的价钱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对方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在这片偏远的南部，原石大多是一块一块地交易，从未有过什么长期合作的先例。

    难得有人千里迢迢找来，他斟酌再三，报出了一个自己认为最低的数字，然后抬起眼，小心地观察着来客的反应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听到那个数目，陈箫几乎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价格低得超出他的预料。

    一股确信涌上心头——就是这里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的诚意，我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陈箫立刻回应，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肯定，“这笔交易，可以定下。

    只要这批货让我满意，往后的需求只会更多，我们可以一直合作下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原石商人愣在原地，指尖的烟灰忘了弹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笔零散买卖，没料到对方开口就要吞下整条矿脉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合同纸页摊开在木桌上时，阿虎的钢笔尖刚划过最后一笔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红泥印戳按下去的瞬间，口袋里的电话震了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听筒里传来陈箫的声音，阿虎抬起眼看了看窗外飞扬的矿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名字已经签了。”

    他对着话筒说，手背蹭了蹭袖口沾到的印泥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我这边也谈妥了价钱。”

    陈箫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，“总不能让我转头毁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虎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，远处传来矿车铁轨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各走各的路吧。”

    他最后说，“从同一座山里挖石头，往后说不定要抢同一批客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，喉结动了动，却没再出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箫在电话这头听见了那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