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虽被锁山河之约禁锢，仇恨却像埋在灰烬里的炭，稍遇风便复燃。

    许多人夜夜摩挲刀柄，想象着亲手掐灭那簇可能燎原的火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殿内佛像低垂的眼眸下， ** 上坐着位老僧。

    灰白须发像落了霜的枯藤，皱纹在脸颊刻出深谷。

    他披着缝补多次的僧衣，指间一串木珠随诵念声缓缓轮转。

    珠子表面早已磨得温润，偶尔在特定角度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，仿佛呼吸般明灭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便是忘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忽然有脚步声撞破寂静。

    有个身影从梁柱后翻下来，衣角带起微风。”老和尚！”

    那声音里压不住雀跃，“我破境了。

    罗刹堂里那些被封存的秘术，如今全在我脑子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和尚站定在佛像投下的阴影边缘，眼睛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素白衣角扫过青石阶时，少年已立在老僧跟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案上的念珠停了转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一辈人里，我算不算最拔尖的那个？”

    声音里压着刚破关的气血翻涌，震得檐角铜铃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他不过十五六岁模样，皮相生得极好，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俊——若不是眉间那道深紫色的纹路，自额心蔓开，像夜里悄然绽放的诡谲之花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抬起眼。

    目光落在那道纹上，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无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少年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山外有山。”

    老僧的语调平得像寺后那口古井的水面，“以你的根骨，挤进前三或许有望。

    至于魁首……还差着火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风忽然穿过庭院，带起几片早枯的叶子。

    少年没动，可周身那股灼热的气息却骤然冷了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三？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裂开一道缝。

    父亲当年单枪匹马闯过中原多少关卡，连那些被尊为仙的人物联手都拦不住——这事他从小听到大，早已刻进骨血里。

    如今自己分明已摸到了那道门槛，甚至觉得指尖已触到些不一样的温度，怎么到了老和尚嘴里，就只剩个“前三”

    ？

    “您骗我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从齿间挤出来，裹着少年人特有的倔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盯着老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仿佛想从里面挖出点玩笑的痕迹。

    可那里只有一片沉静的灰，像冬日黎明前最浓的那片天色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缓慢地碾过寺院上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指尖还悬在发顶的温度里，老僧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话是对面那少年说的。

    他盘腿坐着，僧衣松垮，眼神却亮得扎人，像寺里清晨扫过石阶的第一缕光——直愣愣的，带着不肯信的锐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只是笑。

    掌心的茧摩挲过少年新剃的青茬，触感粗粝，像抚过一截未干的木雕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在寺里待得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外面的天地……大得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少年没动，耳朵却微微向前倾了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十三岁入自在地境，你觉得已是顶了天么？”

    老僧的话调平缓，像在陈述一件旧袈裟的颜色，“有人十七岁，便踏进了逍遥天境的门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少年猛地抬起头：“十七岁？逍遥天境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呼吸急了，胸膛起伏着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灭，反而烧得更旺，从怀疑里淬出一点逼人的锐利：“师父，您说的‘那个人’——是谁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总说师父哄他。

    可寺里谁不知道，这老和尚一辈子没撒过半句谎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所以这话，一定是真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着少年绷紧的嘴角，看着那副强撑的、不肯认输的架势。

    他其实不想说。

    有些话像早春的冰，碰了，底下藏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