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脸上不见了平日里那种似笑非笑的随意神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反倒像个固执的孩童，非要和抚养自己的人争个明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和尚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别想让我走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忘忧大师摇了摇头，气息轻缓地吐出：“傻孩子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既然知道这寒水寺是个麻烦不断的地方，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来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刚说完，

    老僧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慢慢站直身体，转向窗户那边：“你看看寺外那些人，哪一个不是将你看作即将燎原的火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每个人都想亲手把这火星按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若是留在这里，你这一生注定要被重担压着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师徒一场，不过是同走了一段路罢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如今我这老迈的步子已经停下，往后漫长的路途，只能靠你自己去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句断断续续的话说完之后，

    忘忧大师便不再出声，只留一个沉默的背影，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实际上，

    只有萧晨清楚，老僧内心觉得自己辜负了佛门的戒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因为私自开启了罗刹堂，允许那少年修习里面封存的秘术，自认罪孽深重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到那少年武艺有所成就的时候，

    他便打算用自己的性命，作最后的忏悔。

    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

    萧晨终于出了声：“大师佛法精深，但有一句话，或许未必全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话一出来，

    那少年的目光，立刻转向了萧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同一时刻，

    忘忧大师也转回了身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接着说道：

    “前面的路还长，未必只能他一个人走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如果寒水寺愿意付出合适的代价，我也可以代替大师，为这位小友铺一条平坦的百年之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很明显，

    萧晨这句话说完之后，禅房里的空气——

    一下子凝固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随后，无心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嘴角轻轻弯了弯：“什么样的代价，才算是足够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指尖残留的温度还未散尽，萧晨已经收回手。

    他袖口垂落，遮住了刚才触碰对方额头的动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回答来得很快，几乎没留空隙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笑了笑，那笑意很淡，像冬日窗上呵出的白气，看得见，抓不住。”找回些旧事残影，顶多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情绪，“若这就够了，事情反倒简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角落里有人冷哼，气息刚起便被截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忘忧的手抬了抬，又放下。

    他目光落在萧晨脸上，看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殿下想要什么？”

    声音像寺里那口古钟，沉而缓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句话问出来，萧晨眼尾的弧度深了些。

    他知道事情成了。

    老和尚心里那杆秤，终究是斜了。

    师徒之间，哪有什么放得下放不下，不过是彼此成了扎进肉里的刺，拔了疼，留着也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难。”

    萧晨说，“让我进罗刹堂看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殿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空气似乎凝住了，连烛火都忘了晃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罗刹堂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砸在地上，溅起的不是声响，是疑惑。

    江湖上说法太多——少林武僧守着的是幌子，云林寺阵法里藏着的也是虚影。

    真正的去处，知道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要进那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忘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得见眼前这人周身流转的气息，一半是道门的清正绵长，一半是剑意的凛冽锋锐。

    道法修到了人仙门槛，剑术踏进了剑仙之境，这样的人，路已经走得又深又远。

    现在却要回头，去看另一条道上荒废已久的旧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