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吸进一口气，让那陌生的清冽充满胸腔。

    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确切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趟，不会白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暗吞没了来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指尖触及的岩壁湿冷滑腻，脚下碎石不时滚动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上。

    前人留下的记述里，提到过武功尽失的绝境，也提到过近乎不可能的抵达。

    那需要运气，很多很多的运气。

    他此刻正咀嚼着这份认知，气息在胸腔里平稳地起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光，是突然刺进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渐渐明亮，而是像厚重的帷幕被猛地扯开一道裂口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眯起眼，瞳孔急剧收缩，以适应这猝不及防的馈赠。

    视野重新拼合，不再是狭窄的通道，也不再是漫无边际的雾。

    一片陆地，静静地浮在视线的尽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，或许不该称作陆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身后的两人几乎同时吸了一口气，那声音里混着惊愕与恍惚。

    他们醒了，从漫长的、被无形力量牵引的昏沉中挣脱。

    映入他们眼底的，是参差的轮廓，是蒸腾的、仿佛拥有生命的云气，是层层叠叠、绿得几乎要滴下汁液的阴影。

    风送来的声音很杂，分不清是鸟的啁啾，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深林里低啸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原来……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人喃喃道，嗓音干涩，“若非此番经历，此生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嘴角的线条略微松动了些。”仙山？”

    他接过话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不过是住得久了，地方也沾染了住客的脾性。

    人求清净，地便显得空灵；人慕长生，草木便长得恣意。

    远离了烟火与争斗，年深日久，传言自然就变成了神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背后的两人沉默着，似乎在消化这番话。

    风掠过树梢，带来咸湿的水汽和某种清冽的、类似松针被碾碎的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是说，”

    另一人迟疑地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里……此刻，还有那样的住客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望着那片被云雾半掩的苍翠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若我猜得不错，蓬莱这一辈的仙家，大概就是如今世上唯一还留存的地仙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地仙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姬与冥候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确实不清楚仙人之间具体的分别，可毕竟亲眼目睹过赵玉真引动天雷、踏云而去的场面。

    连那样的人物都只停在仙人的门槛前，地仙——这两个字落在耳中，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，叫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“照这么说，这位地仙的道行，恐怕比赵玉真还要高深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冥候接道：“我们这样闯进来，会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没有说完，但额角渗出的薄汗已经替他补全了后半句。

    先前萧晨描述蓬莱时用的那些词句，听着缥缈得像是梦里才有的景致，让他们既心生向往，又隐隐不安。

    此刻再添上“地仙”

    二字，那份不安便像滴入清水的墨，丝丝缕缕地晕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人面对全然未知的强大存在时，总会本能地绷紧心神。

    月姬与冥候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不过，站在一旁的萧晨却似乎并未被这种情绪浸染。

    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，示意两人不必如此紧张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用不着担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稳，“仙人也是从凡人一步一步走上去的。

    所谓地仙，比起我们，不过是站得更高些，看得更远些，活得更自在些罢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一道平缓的嗓音轻轻拂过萧晨的耳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友这话说得在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身侧，“地仙也是人，听起来遥远，其实未必真有那么遥不可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紧接着，一道身影便落进了萧晨的视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