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，并非这几式来自罗刹堂的印诀真能彻底拔除他心底的执念。

    关键在于，那执念的根须尚未扎得太深；加之他初次遭遇这类直指心神的法门，一时不察，才被撼动了片刻。

    往后，若他有了防备，同样的法子便难再起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仙人的执念，从来不是外力能够抹去的。

    唯有自渡。

    

    莫衣轻轻摇了摇头，不再纠缠于此。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意味：“话已说得够多。

    现在，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——更准确地说，是你与我之间的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何事？”

    萧晨迎上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从你踏上蓬莱开始，”

    莫衣的语调依然平稳，“我便感觉到，你在抗拒，也在暗中观察。

    所以此刻我只问一句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海风穿过亭台，带来远处潮水低沉的呜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所求的，仅仅是越过仙凡之界，还是……与我一样，立志非成就地仙之位不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自是成就地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听懂了话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袖口边缘，海风带来的咸涩气息钻入鼻腔。”倘若只为登临仙道，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我又何必乘船渡海，来寻这缥缈的蓬莱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笼罩的海平面。”前辈莫非觉得，留在那片陆地上，我就寻不到自己的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事实便是如此。

    以他此刻的境界，即便隐于天启城最深处的庭院，日复一日地吐纳修行，那道门槛也终将被踏过。

    仙凡之隔，于他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
    他踏上这艘船，穿过风暴与迷雾，根本的原因藏在他血脉深处——那是一种对既定轨迹的厌倦，对平静水面下暗流的渴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笑声突兀地响起，短促而清晰，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
    莫衣收住笑，面上的波纹迅速平复，恢复成古井般的沉寂。”果然，”

    他说道，每个字都吐得很慢，“能被‘他’看中的人，想法总是相近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侧影对着萧晨，语调里听不出情绪：“我有办法，让你更快触碰到地仙的门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海鸥的鸣叫从极高处落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只是，”

    莫衣忽然侧过头，视线如同实质，沉沉压在萧晨肩头，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萧晨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助你成就地仙之位，”

    莫衣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混在潮声里，“往后，你要替我……搬动那既定的命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闷响。

    莫衣的眼眸深处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，灼热地映照着萧晨的脸。”如何？”

    他问，“这个交易，你可愿接下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的嘴角却牵动了一下，那并非往日的从容，而是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痕迹。”前辈，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，声音里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涩意，“您将我想得太高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枯荣生死，自有其不可撼动的道理。

    强行更易，尤其是涉足那幽冥轮转之事……这触碰的，是连仙家也要退避的禁忌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，迎上那道炽热的目光，“我又凭借什么，去为您撼动那苍天写定的轨迹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并非不愿。

    而是那念头本身，便已超出了可能的边界，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疯狂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，比此间任何人都更早地知晓，莫衣那执念的尽头，系着一个早已冰冷的名字——他想要从死亡手中，夺回幼年便已凋零的胞妹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岂是寻常事？这已非拨动命弦，而是要将整本命簿撕碎

    他能做什么？他又能以什么去做什么？

    “齐师兄……已将旧事尽数告知于你了。”

    莫衣的声音低了下去，近乎自语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竟连我要改的是什么，都已清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又一次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