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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他才再度开口,嗓音里掺了砂砾般的疲惫:
“我这辈子打太多仗了。
如今只求北凉一百三十七万户百姓,夜里能踏实合眼。”
“当年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伙计……”
“还剩几个呢。”
那只布满茧子的手忽然按上徐风年的肩。
很重,又很缓。
徐校转过脸,目光像淬过火的铁:
“所以你得接住。”
听潮亭的台阶还残留着晨露的湿痕。
萧晨转身时,衣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惊动了石缝里蛰伏的虫。
他停住脚步,没有立刻回头——先听见了声音。
那声音从东面游廊的阴影里浮出来,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清凌凌的,却惊不起太多涟漪。
“果然瞒不过北离王。”
说话的人从柱后移出半步,脸孔被檐角漏下的光切成明暗两半。
是个女子,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用细笔蘸着淡墨勾出来的。
月姬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袖中的短刃,冥侯的呼吸沉了沉。
萧晨却只是抬了抬手,动作很缓,仿佛只是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蛛丝。
他没有问对方是谁,也没有问为何在此。
目光落在女子衣襟上一处不显眼的纹样——那是北凉王府内院侍从才有的暗绣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徐骁让你来的?”
这句话问得平淡,甚至有些倦意,仿佛早已知晓答案。
女子微微颔首,袖中滑出一枚玄铁令,只有半掌大小,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泽。
“王爷说,您若在亭中有所得,此物便该交由您。”
她没有走近,只是将令牌轻轻搁在廊下的石凳上,像放置一片羽毛。
萧晨没有去看令牌。
他的视线越过女子的肩头,投向更远处——那里是听潮亭的最高层,窗扉半掩,里头漆黑一片,什么也瞧不真切。
但方才那一瞬的神魂悸动不会错。
有人在那片黑暗里注视过这里,目光如针,刺破晨雾与楼阁的重重屏障,落在他背上。
不是徐骁。
那人的气息更缥缈,更冷,像深冬结在枯枝上的霜。
“徐骁麾下,竟也有修成‘镜瞳’的人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轻,几乎散在风里。
但女子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乱的蝶须。
静了片刻。
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,一声,两声,扯破了庭院的寂静。
“王爷说……”
女子再度开口时,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看见的,未必是全部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三十年前率军连破六国的那位人屠,如今每日寅时便会起身,亲手为王府后院的梅树修枝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那几株梅,是王妃生前种的。”
萧晨终于将目光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亭中读到的某卷残谱——上面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敛息术,修至大成时,呼吸可与地脉起伏同频,站立如石,行走如影。
眼前这女子,方才从阴影中现身前,他竟未察觉半分气息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惊蛰。”
“名字不错。”
“王爷起的。”
对话在这里断了。
萧晨终于走向石凳,拾起那枚令牌。
触手冰凉,但很快便染上体温。
他握紧,又松开,掌心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。
“告诉徐骁,”
他转身离去,声音飘回来,“他种梅树的手,比握刀的时候稳。”
惊蛰立在原地,直到那一行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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