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晨并未携带随从，单骑向东南而行。

    风掠过耳畔时带着初冬的干冷，他想起临行前叶啸鹰欲言又止的神情——那位以刚猛著称的将军，提及女儿时，眼底的忧切藏也藏不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月城的轮廓在天边显露时，已是第三日午后。

    城墙并非想象中那般巍峨，灰白的石壁被经年的雨水蚀出深浅不一的痕，反倒透出些与世无争的陈旧气息。

    他未在城中多做停留，循着叶啸鹰详述的路径，穿过几条渐次安静的街巷，最终停在一处院墙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是虚掩的。

    推开时，铰链发出细长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院里静极了。

    几株过了花期的桂树默立着，叶子边缘已蜷起焦褐的弧度。

    日光斜斜地切过凉亭的檐角，将那一小片石阶照得发白。

    亭中有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背对着门，坐在石凳上，视线似乎落在亭外那方不大的水池里。

    池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，两三尾红鲤近乎静止地悬在水中。

    她一动不动的姿态，让萧晨有一瞬间错觉，仿佛她也是这院中一件静置了许久的物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叶啸鹰的脚步声惊动了这片凝滞。

    他快步越过萧晨，嗓音压得低而柔：“若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少女肩头微微一动，像是从很深的思绪里被唤醒。

    她转过脸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先映入眼帘的是唇边那点很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然后才是脸色——一种久不见日光的、瓷器般的白，几乎能透出皮肤底下青细的脉络。

    她扶着石桌边缘慢慢站起来，动作有些迟缓，却异常平稳。

    目光掠过父亲，落在萧晨身上时，那笑意并未增减，只是眼底多了些清明的好奇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位是六皇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叶啸鹰侧身引见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少女依礼微微颔首。”殿下。”

    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亭外的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还了礼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，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却没什么血色。

    方才她坐着的石凳上，垫着一层厚厚的锦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叶将军已将 ** 的情况大致告知。”

    他开门见山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，“若 ** 不介意，可否容我先探看脉象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叶若依点了点头，重新坐下，将手腕轻轻搁在铺了软缎的石桌上。

    衣袖滑落一截，露出的腕骨纤细得惊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萧晨在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指尖触及她皮肤时，触感微凉，脉搏的跳动隔着一层单薄的皮肉传来，细弱而促，如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他凝神细察，许久未发一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亭外有风穿过桂树枝叶的缝隙，发出沙沙的碎响。

    池中一尾红鲤忽然摆尾，搅起一圈极小的涟漪，很快又平息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叶啸鹰站在一旁，屏着呼吸，目光紧紧锁在萧晨沉静的侧脸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指尖停在半空，又轻轻收回。

    叶若依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话，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石阶。

    她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午后，有个男孩把奄奄一息的她从泥泞里抱起来。

    那时她嗅到他衣襟上混着青草与尘土的气味，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敲打着她的耳膜。

    很多年过去了，那心跳声似乎还留在记忆里，但早已变了模样——不再是救命稻草，而是故人重逢时，一杯温茶的余韵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的。”

   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，“父亲想错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叶啸鹰望着女儿侧脸。

    常年抱恙让她的身形总显得单薄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肩头铺开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
    那光晕微微颤动着，像初春将化未化的薄冰。

    他想起她小时候总爱攥着楚河的衣角，像只怯生生的小雀。

    如今小雀长大了，羽翼却依然沾着药香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当真？”

    将军的语气里掺进一丝探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
    只是转过身，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极淡的弧度。”若只是感激，何必记挂这么多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