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小时后，镇卫生院的医生来了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医生，三十来岁，背着药箱。

    他检查了一下老人的尸体，站起来，对林鼎说道：“林县长，死亡时间……至少三天以上了。具体时间，得等法医鉴定。”

    林鼎点点头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，派出所的人也来了。

    两个民警，拍了照，做了记录，然后把尸体抬走了。

    林鼎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把尸体抬上车。

    老人蜷缩的身体，裹在一床破旧的棉被里，被抬上车的时候，头歪向一边，眼睛还是半睁着的。

    林鼎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陆金科走过来，小声说道：“林县长，周书记和陈县长那边都汇报了。周书记说，他马上安排纪委的人下来。陈县长说，让您先回去，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林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看着这间破旧的屋子。

    土坯墙，泥土地，一张破床，一床破被，一个破锅，几个破碗。

    这就是一个低保户老人的家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死的地方。

    林鼎深吸一口气，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出去，上了车。

    车往回开，一路沉默。

    林鼎看着窗外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陆金科坐在他旁边，也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车开了一个多小时，回到县城。

    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林鼎回到办公室，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老人，半睁着的眼睛，发青的脸，僵硬的尸体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拿起电话，打给周建业。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是我，林鼎。”

    周建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：“林鼎同志，情况我都知道了。纪委的人已经出发了，明天就会到青山镇。这件事，一定要查清楚，一定要问责到底。”

    林鼎握着电话，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周建业的话说得很清楚——查清楚，问责到底。

    但林鼎觉得，这还不够。

    “周书记……”林鼎斟酌着措辞，“我觉得，这件事不能只是问责一个副镇长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林鼎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周书记，我今天亲眼看见的，是一个低保老人死在家里，尸体都硬了，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我们的基层工作存在严重的漏洞。”

    “按照青山镇的规定，低保户每个月走访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走访是二十天前，二十天里，这个老人有没有人去看过？有没有人知道他病了？有没有人知道他死了？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说明走访制度形同虚设，说明基层干部工作流于形式，说明县里对乡镇的考核、监督都出了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全面排查全县的低保户，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追究相关领导的责任，不只是青山镇的，县民政局也得有人负责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林鼎等着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重，但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人命关天的事，不能糊弄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周建业的声音才传来，比刚才低沉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林鼎同志，你的心情我理解。我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，也很愤怒。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是你要明白，咱们做工作，不能只凭一腔热血。稳定，是大局。”

    林鼎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稳定？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周建业说道：“我的意思是，该问责的要问责，该处理的要处理。但是，不要把这件事搞得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镇那位副镇长，确实有责任，该处分处分，该免职免职。”

    “县民政局这边，如果确实存在失职，也要追究。但是，搞全面排查，追究县领导责任，这就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林鼎同志，你刚来，有些情况不了解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县今年年底要迎接市里的考核，各项工作都在冲刺阶段。这个时候搞出一个大动静，影响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了，那位老人是自然死亡，不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意外，懂吗？意外。意外和恶性事件，性质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鼎听着周建业的话，心里一股火往上蹿。

    自然死亡？

    意外？

    老人死在家里三天没人知道，这是意外？

    但他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