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鼎看着他，又说道：“郑局长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老郑坐直了：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林鼎说道：“石门镇那个张大爷，两个月没人去看过他。你说，这种情况，是只有石门镇有，还是别的乡镇也有？”

    老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道：“林县长，说实话，这种情况，可能不少乡镇都有。”

    “乡镇人手少、事情多，低保户又多，确实很难做到每个月都走到。”

    林鼎说道：“我知道难，但再难，也得想办法。那些老人没有子女在身边，没有人去看他们，他们出了事，谁来管？”

    老郑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鼎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
    “郑局长，你在民政局干了不少年了吧？”

    老郑说道：“十五年了。”

    林鼎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十五年，你见过多少像王大爷那样的事？”

    老郑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。

    “林县长，我跟您说实话。十五年里，我见过好几个。”

    “有老人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的，有老人病了没人管、硬扛着扛过去的，还有老人因为没人走访、低保被取消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每次出了事，我们就开会、发文件、搞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但过一段时间，又回到老样子。不是我们不想管，是管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全县那么多低保户，民政局就几十个人，乡镇也就几个人，怎么可能家家都走到？”

    林鼎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郑局长，你说得对，光靠民政局和乡镇，确实管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，如果我们想办法，让村干部真正动起来，让每个村的低保户都有人盯着，是不是就能管过来了？”

    老郑愣了一下，说道：“林县长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林鼎说道：“我的意思是，要建立一个长效机制。”

    “不只是靠乡镇干部，还要靠村干部，靠村里的党员、靠村里的热心人。”

    “每个人盯几户，发现问题及时上报。这样，才能做到全覆盖。”

    老郑眼睛亮了起来：“林县长，这个想法好！我之前怎么没想到！”

    林鼎摆摆手：“光想没用，得落实。你先回去，把这个想法加到方案里。”

    “写具体点，怎么操作、谁来负责、怎么考核，都要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老郑站起来，激动地说道：“林县长，您放心，我一定把这个方案做好！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，又被林鼎叫住了。

    “郑局长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老郑停下来。

    林鼎看着他，说道：“低保专项整治这件事，许局长是什么态度？”

    老郑犹豫了一下，说道：“许局长……他说，这件事要慎重，不能操之过急。”

    林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郑走了。

    林鼎坐在椅子上，想着刚才的对话。

    许振东说“要慎重”，这四个字，可以理解为“支持但要注意方法”，也可以理解为“不赞成但不好明说”。

    结合上次常委会上陈江淮的态度，许振东的态度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下班的时候，林鼎在电梯里碰上了赵大刚。

    赵大刚还是那副模样，壮实，走路带风。

    看见林鼎，他咧嘴一笑：“林县长，听说你今天又把马学明给收拾了？”

    林鼎笑了笑：“谈不上收拾，就是问了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赵大刚哈哈一笑：“马学明那个人，就欠收拾。一天到晚报喜不报忧，下面的问题捂着盖着，生怕领导知道。你这一问，他今晚肯定睡不着觉。”

    电梯到了一楼，两人一起往外走。

    赵大刚突然压低声音，说道：“林县长，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你最近动作不小，有些人坐不住了。你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林鼎看着他，问道：“赵县长，你听到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赵大刚摇摇头：“没听到什么具体的，就是感觉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公安干了这么多年，这点嗅觉还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来，有些情况不了解。沧海这潭水，深着呢。”

    林鼎点点头：“谢谢赵县长，我会注意的。”

    赵大刚拍拍他肩膀，大步走了。

    林鼎站在县委大院门口，看着赵大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
    这个直来直去的公安局长，倒是个实在人。

    回到住处，林鼎随便煮了碗面吃了，坐在沙发上，打开电视，把声音调到很小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
    他夹在中间，就像走钢丝，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。

    但他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