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，走出屋子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
    山的那一边，是沧海县城。

    县城里，有人在开会、在喝茶、在扯皮、在争权夺利。

    而这里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，一个人躺在黑洞洞的屋子里，两天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林鼎转身，对乔少杰说：“乔镇长，你记一下。大坪村，王奶奶，八十多岁，独居，走访缺失。回去以后，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整改方案。”

    乔少杰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林县长，我回去就办。”

    林鼎上了车，已经对石门镇无心调研了。

    他对司机说道：“回县里。”

    车往回开，林鼎坐在后排，一句话没说。

    他的手握成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，但他没松手。

    车到了县政府，林鼎下车，大步走进大楼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人看见他，都躲开了。

    他推开办公室的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胸口的那股火越烧越旺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，打开政府党组群，往上翻了翻，看到陈江淮那条消息——“我同意李桂芳同志的意见。低保工作关系重大，不能操之过急。建议暂缓实施，充分调研后再定。”

    林鼎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打了一行字，@陈江淮发了出去：“陈书记，我今天去了石门镇大坪村。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，一个人住，摔了一跤，躺了两天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她的走访责任人是谁？为什么没人去看她？这些问题，能不能‘充分调研’以后再解决？”

    发完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过了几分钟，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是陈江淮打来的。

    林鼎拿起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
    “林鼎同志，你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？”陈江淮的声音很冷。

    林鼎的声音也很冷：“陈书记，我说的都是事实。您要是不信，可以亲自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陈江淮的声音提高了，“你这是在指责我？指责我不关心老百姓？”

    林鼎说道：“陈书记，我没指责您。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大坪村的王奶奶，八十多岁，一个人住，摔了一跤躺了两天没人知道。这是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石门镇的低保走访形同虚设，这也是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您让我暂缓实施、充分调研，我想问问您，调研要多久？一个月？两个月？半年？这段时间里，那些老人谁来管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陈江淮的声音更冷了：“林鼎同志，你不要太嚣张。你还年轻，以后的路还长。有些事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
    林鼎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：“陈书记，我没想一个人说了算。但那些老人的事，我必须管。谁拦我，我就跟谁干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“啪”的一声——陈江淮把电话摔了。

    林鼎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心跳得很快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这句话说出去，他跟陈江淮之间的矛盾就彻底公开化了。

    但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哪怕是跟县委副书记对着干，他也要说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，林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，陆金科匆匆走进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
    “林县长，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林鼎抬起头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陆金科关上门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李桂芳副县长刚才在陈国栋县长那里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说您的方案‘不切实际’、‘不顾基层死活’、‘为了政绩不顾老百姓’。”

    林鼎的手停在文件上，手指微微用力。

    “陈国栋县长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陆金科说道：“陈县长当场驳回去了，说‘林鼎同志的方案是常委会定的，有什么问题可以在常委会上说，不要在下面乱讲’。”

    林鼎点点头，心里对陈国栋又多了一份感激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？”

    陆金科犹豫了一下，说道：“陈江淮副书记也在。他听到陈县长的话以后，说了一句——‘常委会定的也可以调整，不能因为定了就不顾实际情况’。”

    林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
    陈江淮这是要推翻常委会的决定。

   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，公开质疑常委会的权威。

    这个人，胆子真大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吗？”林鼎问道。

    陆金科的声音更低了：“有。陈县长跟陈江淮副书记吵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鼎坐直了身子：“吵起来了？吵什么？”

    陆金科说：“陈县长说，‘常委会的决定不是儿戏，不能说调就调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