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桌上的台历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十二月三十一日，星期五。

    明天就是元旦了。

    他到沧海县，整整两个月了。

    这两个月，他从一个对基层一无所知的“中央下来的干部”，变成了一个能跟乡镇书记拍桌子、能在常委会上跟县委副书记叫板的副县长。

    他学会了怎么跟基层干部打交道，怎么在复杂的利益格局中找到平衡点，怎么在夹缝中把事干成。

    他学会了，但没有被改变。

    他还是那个林鼎，那个从林家村走出来的、心里装着那些没人管的老人、想着干实事的林鼎。

    这一点，他从来没有变过。

    他放下台历，拿起手机，打开微信。

    消息列表里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。

    陆金科发的几条工作消息，郑明远发的一份排查报告，刘淑芬发的一张卫生院改造的进度表，马学明发的一条“林县长元旦快乐”的祝福——提前发的那种，大概是想抢个头彩。

    还有一条，是吴霜发的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发的，他忙着看文件，没来得及回。

    “林鼎，元旦你有空吗？我要去江南市参加一个国风活动，在一个古镇上，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。顺便请你吃饭，上次你请我的，这次轮到我啦。”

    后面跟着那个圆滚滚的仓鼠表情包，这次是仓鼠抱着一颗心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    林鼎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吴霜。

    自从上次在沧海老城见过面之后，他们一直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着。

    聊得不多，也不深，但每次聊天都让他觉得很舒服——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，不用提防谁，就是简简单单地说说话。

    她有时候会给他发一张她拍的照片，有时候会给他发一条语音，声音轻轻的、柔柔的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
    他有时候会回，有时候不会。

    忙起来的时候，隔一两天才回一条，她也从不催，从不问“你怎么不回我”，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这种相处方式，让他觉得很自在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打字回复：“元旦有空。你活动是几号？”

    过了几分钟，吴霜回了：“一号下午两点开始，在江南市区附近的一个古镇，叫楠溪古镇。你要来的话，我帮你留个好位置。”

    林鼎看着“楠溪古镇”三个字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他以前高中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。

    楠溪古镇，是江南市比较有名的景点，一条老街沿河而建，青石板路，老房子，小桥流水。

    “楠溪古镇？那个地方我熟。”他打字回复。

    吴霜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：“真的？这么巧？那你一定要来！给我当导游！”

    林鼎笑了笑，打字：“好，一号见。”

    吴霜发了一个仓鼠跳舞的表情包，然后就不再发了。

    林鼎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想着元旦的安排。

    去市里，先去拜访一下陆勋营，然后去楠溪古镇看吴霜的活动。

    两件事，一天之内能办完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阳光很好，照在县政府大院里，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几个干部从院子里走过，边走边说着什么，表情看起来很轻松——年底了，该干的活干完了，该交的差交了，大家都等着放假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走回办公桌后面，拿起手机，开始发元旦祝福。

    先给林为民发。

    林为民是他的干爹，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之一。

    没有林为民的推荐，他不会从总务院办公厅来到沧海县，不会有今天的这一切。

   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干爹，元旦快乐。祝您新年身体健康，万事如意。”

    发完，他又给二叔二婶发。

    二叔林铁河，二婶徐芬芬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，以及三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。

    上次二婶来沧海看他，给他带了红薯、咸菜、菜籽油、香菇，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还塞了两千块钱在他手里，说“小鼎，一个人在外面，别省钱，该吃吃该喝喝”。

    他本来想微信给她退过去，二婶就急眼了，说他“看不起二婶”。

    他只好收下，但把钱夹在书里，准备过年回家的时候还给二婶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给二叔发了一条：“二叔，二婶，元旦快乐。我在沧海一切都好，你们别担心。过年我回去看你们。”

    发完，他又给三姑发了一条，内容差不多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停下来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——“刘叔叔”。

    刘和光。

    省委副书记、省长、省政府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