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鼎被干爹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弄得有些发愣。

    他见过干爹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样子，见过他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样子，见过他跟别的领导谈工作的样子。

    每一种样子都是沉稳的、克制的、不动声色的。

    但此刻，干爹不像一个高官，不像那个在组织系统里叱咤风云的林部长，他像一个普通的、即将当爷爷的老人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，几乎不能自已。

    “干爹，您先别激动……”林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。

    “我能不激动吗？我把你当我亲儿子，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孙子！你让我怎么不激动？！”

    林鼎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，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。

    “小鼎，你让吴霜来京城住吧。京城医疗条件好，我这边有警卫员、有保姆，可以照顾她。”

    “住在京城，安全有保障，生活有人照顾，产检也方便。你一个人在沧海县，工作那么忙，哪有时间照顾她？”

    林鼎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去京城？

    让吴霜住到干爹家里去？

    他想了想那个画面，干爹坐在书房里看文件，吴霜挺着肚子在客厅里看电视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，那道门关着还好，一打开，两个世界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一下子太快了，太猛了，她会被吓到的。

    她还不知道干爹的身份，不知道这个每次在电话里跟林鼎说话的老人是宣传部部长。

    如果让她知道干爹的身份，她会不会觉得林鼎在炫耀？

    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？

    “干爹，小霜还不知道您的身份。”林鼎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措辞很小心。

    “她现在只知道我有个干爹，在京城工作。”

    “具体做什么的，我没跟她细说。我怕一下子告诉她太多，她会不自在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她一个人在京城，谁也不认识，我也不能天天陪着她，她会孤单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让她来沧海县，跟在我身边，我也放心。”

    林为民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在权衡。

    这个小姑娘还只是林鼎的女朋友，名分未定，就住到男方长辈家里去，住得心安理得吗？住得理直气壮吗？住得舒舒坦坦吗？

    悬。

    她的父母会怎么想？

    还没结婚就住到男方家里去，像什么话？

    老辈人的观念，婚前的规矩不能乱，乱了对姑娘不好，对姑娘的名声不好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林为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。

    “是我考虑不周，太急了。让吴霜在沧海县也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她身边，她安心，你也安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再在沧海县干一年半载的，也该动一动了。到时候回省城，或者来京城，都能照顾她。”

    林鼎说道：“干爹，我还没想那么远。先把眼前的事办好，把孩子生下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林为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眼前的事确实不少——见父母、订婚、结婚、产检、生孩子，一件接一件，像链条一样环环相扣，哪一环都不能断，哪一环都不能出岔子，否则好事就可能变成坏事。

    “你跟吴……小霜的爸妈见过面没有？她们支持你俩吗？”

    林为民的话题忽然转了方向，从京城去不去住，转到了双方家长见没见过面。

    林鼎摇了摇头：“还没见过。但小霜跟她爸妈提过我，说我是沧海县的常务副县长。”

    “她爸妈对我们的事没有反对，但也没有明确表态，可能还在观察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尽快把婚事订了。”林为民的语气不容商量，斩钉截铁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
    “未婚先孕这件事，可大可小。你抓紧跟小霜去临江省，跟她爸妈见个面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该赔礼赔礼，该道歉道歉，该表态表态。姿态要低，态度要诚，话要说到位，礼要送到位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让小霜一个人扛着，更不能让她爸妈觉得你是个不负责任的人。”

    林为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，像在布置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，重点突出，逻辑严密。

    “婚礼的事，你们先商量。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尽管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边安排一下时间，去临江省跟亲家见个面。”

    “亲家是临江省的吧？临江省离京城不近，但也不是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我让办公室安排一下，抽个周末过去，吃顿饭，聊聊天，把婚事定下来。”

    林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干爹虽然改任了中宣部部长，身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，但说要去临江省谈自己的婚事，这着实让他惊讶到了。

    干爹把他当亲儿子，儿子的婚事，父亲怎么能不参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