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，但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他今天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，一个半小时的车程，从省城一路疾驰到朝州，在路上把下午的会都推了。

    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跟林为民汇报——临江省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、今年的工作思路、需要中央支持的事项。但人家说了，是来探亲的。

    你不能在人家探亲的时候插进去谈工作。

    “那好，那我们就不打扰林部长您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拉了拉董石贵的袖子。

    董石贵会意，跟在赵长河身后，朝州市的两位主要领导也笑着跟林为民打了声招呼，说了句“林部长您忙，您忙”，脚步一刻不敢停地跟在后面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一行人走出门口，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但赵长河没有上车离开。

    他走到楼下，站在单元门口，抬头看了看十一楼的窗户，然后转过身跟董石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
    董石贵点了点头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，大概是在让司机把车停到不碍事的地方。

    朝州市的两位领导站在旁边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那么站着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。

    赵长河没有让他们走。

    他走到了林为民的秘书方明身边。

    方明正站在楼下的花坛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看见赵长河走过来，合上了文件夹。

    “方秘书，林部长这次来朝州大概待几天？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？”赵长河的语气很随意。

    方明笑了笑，语气客气但疏离：“赵书记，林部长的行程安排得很紧，今天就回京城。他这次是专程来谈孩子的婚事的，私事。您不用太操心，我们这边都安排好了。”

    赵长河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没有走，省里的几个领导也没有走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单元门口，有人靠着花坛，有人站在树荫下，有人掏出手机回了几个消息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，因为这是规矩。

    领导说“不用你们操心”是一回事，你们是不是真的不用心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如果真的拍屁股走了，那就太不懂规矩了。

    而楼上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林为民站在茶几旁边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亲家公，亲家母，你们不要有心理压力。咱们还是继续聊孩子们的婚事吧。”

    他把茶杯放下，走回沙发边坐下，两条腿并拢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“咱们把大事定下来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    吴霜妈妈站在那里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    想坐下又觉得不礼貌，站着又觉得不自在，两只手一会儿垂在身侧，一会儿交握在身前，一会儿又在围裙上擦来擦去。

    林为民看着她笑了笑，道：“亲家母，坐。坐下说话，别站着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今天是亲戚，不是上下级。你要是一直站着，我也得站着，咱们这婚事谈到什么时候去？”

    吴霜妈妈这才在沙发上坐下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沙发的最边上，坐得很端正，屁股只挨着沙发沿儿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吴霜爸爸在她旁边坐下来，坐得比她自然一些，但也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了。

    他平时坐沙发喜欢往后靠，一只腿翘在另一只腿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着电视，很自在。

    今天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像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。

    林为民看着他们这副拘谨的样子，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自己的身份让这对朴实的夫妻有了压力。

    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，但他也改变不了。

    身份这个东西，一旦亮出来了，就收不回去了。

    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让自己的态度再温和一些，语气再随意一些，让这两位亲家感受到他是在真心实意地跟一家人谈家事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，在他们领了结婚证后，看下日子，选在下个月，或者下下个月的六月份，就把婚事办掉吧。”

    吴霜妈妈这时候哪里还有半点不肯的样子，连连点头，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：“这个您说了算，您说了算。我们都可以，什么时候办都行。五月好，六月也好，都好都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，生怕回答慢了会让林为民不高兴。

    林为民摇了摇头，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身份。

    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干爹，一个在京城某个部委当个处长、司局长的普通干部，吴霜妈妈不会这么紧张。

    她会问更多问题，会提更多要求，会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这个女婿够不够好。

    但现在，一切都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