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和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既没有生气，也没有原谅，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黄赐福的心往下沉了沉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，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刘省长，这件事确实是工作的疏忽。我当时考虑的是，中央督察组的通报，涉及的是环保问题，分管副省长是陈伟岸同志。”

    “向刘书记汇报是必须的，因为这是政治任务；向陈伟岸同志通报是必须的，因为他是分管领导；向您汇报，我确实没有想清楚该怎么汇报、汇报什么内容、汇报到什么程度。这是我的不对。”

    刘和光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停下。

    “别和我说这些已经发生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知道的是，中央环保督察组为什么会来我们明江省？又偏偏是去了江南市的沧海县？”

    黄赐福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
    刘和光问的不是“为什么没汇报”，问的是“为什么来”。

    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汇报”是程序问题，认个错、道个歉就能过去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来”是动机问题，涉及到他做这件事的初衷，涉及到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，涉及到他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打击政治对手。

    他没有想过刘和光会关心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因为这次中央环保督察组去沧海县暗访，仅仅只是对一个县有影响，哪怕对江南市的影响都并不大，更别说省里了。

    否则自己也不敢仗着省委常委、宣传部长的身份，去得罪整个江南市的领导班子啊！

    那不就破了大篓子吗？

    江南市又不是省里排名靠后的城市，按惯例一般市委书记还是副省长兼任，只不过刘耀东刚上任不久，就去了中央党校培训学习，这次回来很快会一步到省委常委的行列。

    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，权衡着该怎么说。

    说真话，意味着承认自己利用中央督察组打击黄志强，意味着承认自己在这场副省长的角逐中用了不正当的手段，意味着承认自己把沧海县当成了政治斗争的靶子。

    说假话，意味着在刘和光面前撒谎。

    刘和光是什么人？

    他能在刘和光面前撒谎吗？

    他敢在刘和光面前撒谎吗？

    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，发现自己不够格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决定说实话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诚实，是因为在刘和光面前，只有实话才能保命。

    “刘省长，我说实话。这次中央环保督察组的暗访，我确实参与了一些协调工作。”

    “督察组的副组长跟我有些交情，我跟他说了沧海县的情况，希望他能关注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时的考虑是，沧海县的县委书记是黄志强同志的儿子，如果沧海县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，黄志强同志在副省长的角逐中就会处于劣势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目的是为了给邓凤光同志创造机会，不是为了针对沧海县，也不是为了针对江南市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嗓子有些干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才继续道：“我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妥，也知道这件事给您和省政府带来了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非常后悔，不该因为个人的政治目的，把不相干的人和事牵扯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沧海县是无辜的，江南市也是无辜的。问题出在我这里，是我把个人的政治利益凌驾于工作之上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水杯，看着刘和光的眼睛。

    刘和光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黄赐福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黄赐福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，心跳得很快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刘和光会怎么处理这件事，他在等，等刘和光开口，等宣判。

    刘和光收回了目光，看着黄赐福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说道：“知道了。下不为例。”

    黄赐福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    “刘省长，谢谢您。我保证，下不为例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朝刘和光微微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    刘和光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轻轻摩挲着下巴，手指在下巴上慢慢地来回移动。

    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是不是也该亲自下场，跟黄赐福和许振扣这两个派系玩一玩？

    不然，万一给了他们一种“可以不把省长放在眼里”的错觉，那到时候他要是下起手来，万一出手太重，被上面领导判定自己没团结好班子，那不就给自己闹了乌龙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