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

    邓龙明住在东城区一栋安静的小院里。

    他退了之后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，看看书，种种花，偶尔跟几个老同志喝喝茶、聊聊天。

    但今天这个电话，让他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放在桌上的老花镜，戴好，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边，坐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打电话，而是先点了一根烟。

    他戒烟很多年了，但今天破例了，因为只有烟才能让他把那团乱麻一样的信息理出一个头绪。

    凤光说的那些话，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沧海县、明杭市、省委宣传部、中央文明办。

    这几个关键词串在一起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牵着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
    他掐灭烟头站起来，走到电话机旁，拿起听筒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几声，接了。

    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有神的声音，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形成的从容和自信。

    “邓老哥，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？怎么，想我了？”

    邓龙明笑了笑，但那笑容里没有轻松，只有一种老同志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    “杨老弟，我就不跟唠这些废话了。我问你个事，中央文明办最近去了明江省暗访，这事你知道吗？”

    “中央文明办去了明江省？”杨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，“这事没人和我说啊。他们去明江省干嘛？”

    邓龙明把邓凤光告诉他的那些信息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杨老听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杨老弟？”邓龙明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邓老哥，这件事恐怕不简单啊。”

    杨老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，“我们都没有收到消息，那出手之人的身份恐怕不比我们低。”

    邓龙明点了点头，“是啊，杨老弟，问题就出在这儿。我家凤光那小子最近在忙着上位副省长，现在被文明办弄这么一出，增加了很多变数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仅仅是你家凤光。”

    杨老的声音更加低沉了，“按你说的情况，黄赐福这边也想上位省委副书记，恐怕也多了一个障碍。”

    “他为了这个位置准备了很久，方方面面都打点了，该找的关系找了，该说的话说了，该表的态表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，措手不及，完全打乱了节奏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
    电话线两头，两个老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客厅里，各自抽着各自的烟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——究竟是谁出的手？这个人为什么要出手？他想达到什么目的？

    “可究竟是谁出手了？”

    邓龙明终于把那个盘桓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，“我们最近好像在京城没得罪谁吧？我退了这么多年，杨老弟你也退了，该让的位置让了，该放的权利放了，不挡谁的路，不碍谁的眼。为什么要针对我们？”

    杨老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身在局中却看不清局面的无奈。

    “邓老哥，也不一定是针对我们。可能只是顺手，可能只是顺路，可能只是顺便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退了，但我们的孩子还在台上，还在争位置，还在挡别人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候，不是我们要得罪谁，是我们的孩子在争位置的时候，挡了别人的道。”

    邓龙明沉默了。

    杨老说的是实话，他们虽然退了，但他们的孩子还在争，还在抢，还在往上爬。

    那些比他们更高的人，随手一击，打在孩子身上，疼在父母心里。

    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邓龙明的声音有些涩。

    杨老沉思了片刻，语气变得郑重了起来：“这样吧，我们先暗地里查一查，究竟是谁的指示，到时候知道了后再想办法。不管对方是谁，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邓龙明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反对，在挂断电话之前，叮嘱了一句：“杨老弟，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杨老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邓龙明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
    他想起十多年前，他还在中央宣传部当常务副部长的时候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
    如今，他退了，坐在家里，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清楚，有些东西，不是退了就能放下的。

    比如儿子，比如前途，比如那些他花了半辈子才经营起来的关系网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而在沧海县，林鼎并不知道省城和京城发生的这些事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，创卫工作告一段落了，年底了，该收尾了。

    人代会已经开过了，他的职务从“代县长”变成了“县长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