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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玉佩塞回领口,打开箱子。里面整齐码放著一叠帐册。蓝布封面,四角包著皮纸,书脊上贴著白纸標籤,写著年份:景和十八年、景和十九年、景和二十年……一直到景和二十四年。一共七本。他翻开最上面一本——景和二十四年。第一页就是常平仓的进仓记录,每一笔都有刘广才的画押。朱红色的官印盖在纸面上,印色已经氧化发暗,但“常平仓大使印”六个篆字清清楚楚。他把帐册重新码好,脱下棉袍,將七本帐册贴身裹住,用那捆麻绳在腰间缠了三圈,勒紧。然后把棉袍穿回去,系好衣带。帐册贴著肋骨,硬邦邦的,硌得生疼。
他站起来,看著孙巧儿。她站在床边,手扶著床沿,眼睛看著地上那只空了的铁皮箱子。
“孙家娘子,”陆维楨说,“刘广才丟了官册,第一个疑的人就是你。你留下,他会要你的命。”
孙巧儿没说话。
“你爹,我让人背。从后门走,翻城墙,去普济寺。寺里有宋掌柜的人接应。等丁元启的摺子递上去,刘广才下了狱,你再回来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窗外,鞭炮声渐渐稀了。子时正在过去。堂屋里的劝酒声也低了下去——刘广才喝得差不多了,说话开始大舌头。过不了多久,他就会回屋。回屋之前,他会来这间屋子看一眼老丈人。这是他的习惯。宋伯谦盯了他两年,把他的习惯摸得清清楚楚。
孙巧儿转过头,看著她爹。老人脸上盖著帕子,睡得安安静静。她伸出手,把帕子揭下来。老人的眼睛闭著,呼吸平稳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弯下腰,把脸贴在老人的手背上,贴了一会儿。
直起身的时候,她的眼眶是乾的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孙家娘子——”
“我走了,刘广才追到天边也要把我抓回来。我不走,他只会疑別人——疑守门的、疑隨从、疑他那个堂侄刘威手下的人。疑谁都不会疑我。一个每年清明去庙里跪一整天的女人,能有什么胆子?”
她把地上的铜锁捡起来,放回铁皮箱子里。又把铁皮箱子放回暗格。床板盖上。一切恢復原样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著陆维楨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不是眼泪,是火。烧了五年,熬干了水分,只剩下焦黑的一点,被风一吹,反而亮了起来。
“陆先生,你拿了官册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刘广才下狱那天,托人告诉我。不管我在哪儿,我都要听见。”
陆维楨看著她。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,把屋顶的瓦片震得簌簌落灰。硝烟从门缝里钻进来,在油灯的光里翻滚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孙巧儿点了一下头。然后端起小几上的药碗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陆维楨在屋里站了几息。然后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钱四的脸从墙根底下探出来,一脸焦急。
“恩公,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陆维楨从窗户翻出去,落在雪地上。落地的时候,腰间的帐册硌著肋骨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。“走。”
两个人贴著墙根摸到后门。后门还虚掩著。守门的人没回来——大概在前院吃饺子吃得正欢。陆维楨拉开门,闪进夹道。钱四跟出来,反手把门掩上。
夹道里,康老九蹲在墙根下,菸袋的火星子在黑暗中明灭。看见他们出来,他站起来,把菸袋往袖子里一揣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走。”
三个人出了胭脂巷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没有名字,两边的墙比胭脂巷还高,墙头上长著枯草。雪积得很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康老九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快又稳,像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。
走出这条巷子,又拐了两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到了城墙根下。临清城的城墙是永平年间重修的,城砖大多烧制於永平八年到十二年,砖面上至今还能看见当年的铭文。年深日久,夯土芯的城砖被雨水冲刷,露出里面的三合土。西北角的这一段,墙头塌了一个豁口。豁口不大,勉强容一人通过。碎砖和夯土在墙根下堆成一个斜坡,落了雪,像一条白蟒从城头蜿蜒而下。
康老九在斜坡下停住脚步,抬头看了看豁口。豁口离地面约莫三丈有余,碎砖堆成的斜坡看著鬆软,脚踩上去不知道哪一块会塌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,“陆先生,你先上。”
陆维楨把棉袍下摆掖进腰带里,踩著碎砖往上爬。碎砖在脚下鬆动,哗啦啦往下滑。他爬了两步,滑下来半步,又爬上去。手指抠著砖缝,指甲里塞满了雪和碎土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脚下踩的一块城砖忽然鬆动,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尺。他一把抓住墙缝里长出的一蓬枯草,草根扎得深,居然吃住了力。稳住了。
钱四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。“恩公,你没事吧?”
陆维楨没答话。他喘了口气,继续往上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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