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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这回他学乖了——每踩一步,先用脚尖探一探,踩实了才换重心。腰间缠著的七本帐册贴著肋骨,每爬一步就硌一下,硌得他额头冒汗。但他没有停。
爬到豁口的时候,他的手指摸到了城墙顶上的条石。条石冰凉,积著一层薄雪。他扒住条石,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上了城头。
豁口另一边是城外。城墙外是一片旷野,雪覆盖著田垄和沟渠,白茫茫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远处有一点灯火,孤零零的,悬在黑暗里——那是普济寺的塔灯。风从旷野上灌过来,没有遮拦,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陆维楨骑在城头上,把腰间的麻绳解下来,一头系在城头垛口的残桩上,一头垂下去。
钱四第二个上。他瘦,手脚长,爬起来比陆维楨利索。几下就到了豁口,翻上城头,蹲在垛口上往下看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。“恩公,这绳子拴骡子的,结实不?”
“你下去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钱四咽了口唾沫,拽著绳子,脚蹬著城墙,一点一点往下蹭。蹭到一半,绳子绷得吱吱响,麻丝的纤维一根根拉紧,但没有断。他落了地,在下面挥了挥手。
康老九最后一个上来。他没爬斜坡,而是从城墙侧面的马道走上来的——原来这一段城墙的马道还在,只是被雪盖住了,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。他上了城头,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城砖上磕了磕菸灰,重新叼回去。
“陆先生,绳子我不收了。你到了普济寺,把绳子藏好。正月十六之后,要是风声过了,我去收。”
陆维楨点了点头。他拽著绳子,蹬著城墙往下蹭。腰间的帐册硌著肋骨,每往下一寸都疼。他咬著牙,不吭声,一点一点往下蹭。蹭到离地面还有一丈的时候,绳子忽然往下一沉——城头的残桩鬆动了。碎砖和夯土从豁口哗啦啦往下掉,砸在他肩上、背上。他死死拽住绳子,脚蹬著墙面,整个人贴著城墙,一动不动。
残桩又吃住了。碎土不再往下掉。他喘了口气,继续往下蹭。
落地的时候,他的腿是软的。膝盖往下一屈,差点跪在雪地里。钱四一把扶住他。
“恩公,你腰上缠著啥?怎么硬邦邦的?”
陆维楨没回答。他直起腰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豁口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缺口,像城门楼子缺了一颗门牙。康老九站在城头上,菸袋的火星子亮了一下,然后熄了。
旷野里只剩下风声。陆维楨转过身,朝那盏孤零零的灯火走去。钱四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。雪没过了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。田垄被雪抹平了,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。陆维楨走得很慢,但步子稳,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腰间的帐册硌著肋骨,每走一步就轻轻硌一下,像一个不说话的提醒。
普济寺的塔灯越来越近。那灯掛在寺后一座七层砖塔的顶层,年三十晚上点著,给夜归的人照路。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,明明灭灭,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。
走到寺门前的时候,陆维楨停住了。
寺门关著。门上贴著对联——“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,经声佛號唤回苦海梦迷人”。纸是新的,墨跡被雪水洇开了。门缝里透出烛光,有人守夜。他走上台阶,伸手叩了叩门环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老和尚探出头来,手里端著一盏油灯。灯光照在陆维楨脸上——旧棉袍,满身雪泥,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身后还跟著一个瘦高个儿,脸上掛著彩,正缩著脖子往寺里张望。
老和尚念了一声佛號。“施主,年三十深夜,来寺里做什么?”
陆维楨从怀里摸出那包香烛。油纸裹著,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。檀香和红烛在纸包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烧头香。”
老和尚看了看那包香烛,又看了看陆维楨的脸。他的目光在陆维楨腰间停了一下——棉袍下面鼓鼓囊囊的,缠著什么东西。但他没有问。他把门拉开了。
“施主请进。大雄宝殿在正面。头香已经有人烧过了,但香炉还热著。施主不嫌弃,可以续一炷。”
陆维楨迈进门槛。脚踩在寺院的青石板上,雪在鞋底化成水,留下一行湿漉漉的脚印。钱四跟进来,缩著脖子东张西望,看见大雄宝殿里亮著的长明灯,小声说了句:“乖乖,这庙不小。”
老和尚关上门,插上门閂。门閂落进门槽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寺院里回了一下,然后被风声吞没了。
陆维楨朝大雄宝殿走去。腰间的帐册硌著肋骨,每走一步就轻轻硌一下。他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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