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七章 塔灯  青蚨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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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普济寺的大雄宝殿里,长明灯亮著。灯油是香油,烧起来有一股芝麻的香气,混著檀香和烛火的气味,把整座大殿熏得暖融融的。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供品——馒头、水果、几碟素菜,还有一盏净水。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插著几炷燃了一半的香,青烟裊裊地往上走,走到房梁那里就散了。

    陆维楨跪在蒲团上,把那包檀香拆开,抽出三炷,在长明灯上点著了。香头烧起来,红红的,冒著细烟。他把香举过头顶,拜了三拜,插进香炉里。然后直起身,看著佛像。佛像垂著眼,嘴角微微上翘,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钱四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,也有样学样地点了三炷香,拜了拜,插进香炉。然后小声问:“恩公,咱拜的是哪尊菩萨?”

    “释迦牟尼佛。”

    “管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管。”

    钱四想了想,又拜了一拜,嘴里嘟囔了几句。陆维楨没听清他嘟囔什么,大概是求菩萨保佑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老和尚站在殿门外,手里捻著一串念珠。念珠是菩提子的,捻得光亮,一看就用了许多年。他等两人拜完了,才走进来,把念珠掛在手腕上,双手合十。

    “两位施主,香烧完了,寺里备有粥饭。若不嫌弃,可以用一些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站起来。腰间的帐册硌著肋骨,疼了一路,这会儿反倒有些木了。他朝老和尚合十还礼。“多谢师父。敢问师父法號?”

    “贫僧慧明。”

    “慧明师父,寺里可有客房?我们从平江府来,赶了几天路,想借宿一晚。”

    慧明看了看他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,又从肩上移到腰间——棉袍下面鼓鼓囊囊的,缠著东西。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客房在后院。施主隨我来。”

    普济寺的客房是一排三间禪房,青砖灰瓦,窗欞上糊著新纸。年三十夜里,寺里没有別的香客,三间禪房都空著。慧明推开最里头一间,点上油灯。屋里陈设简单——一张禪床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。墙上掛著一幅字,写的是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笔墨清瘦,没有落款。禪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虽旧,但洗得乾净。

    “施主就在这里歇息。茅房在院子东头。若要热水,灶房里有,自己取便是。”慧明合十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慧明师父。”陆维楨叫住他。

    慧明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寺里可还有別的师父?”

    “还有两个师弟。一个在后院劈柴,一个在塔上守灯。”慧明顿了顿,“劈柴的师弟耳朵背,守灯的师弟腿脚不便。施主若是听见什么动静,不必在意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合十走了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钱四把包袱往禪床上一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“恩公,这和尚人不错。给粥给饭,还给地方睡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是普济寺的后院,种著几棵松树,雪压著松枝,弯弯的。院子尽头是一道矮墙,墙外就是旷野。那座七层砖塔立在院墙外面,塔顶的灯在风雪里亮著,光晕一圈一圈的。

    他把窗户关上,閂好。然后解开棉袍,把腰间缠著的麻绳一圈一圈解下来。七本帐册从贴身的地方取出来,放在木桌上。帐册被体温焐得温热,蓝布封面沾了一层细汗。他一本一本翻开检查——官印,画押,数目,日期。全在。没有被汗水洇湿,也没有在翻城墙时折损。

    钱四凑过来,看著桌上那七本蓝皮册子。“恩公,这就是常平仓的官册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七本册子,值一条命?”

    陆维楨把帐册重新码好,用油布裹紧,塞进包袱里。包袱皮勒紧,打了一个死结。

    “冯叔的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钱四不说话了。他脱了鞋,把脚搭在椅子上,缩著身子躺下去。不一会儿,鼾声就响了起来——细细的,带著哨音,像一只吹不响的哨子。

    陆维楨没睡。他躺在禪床上,听著窗外的风声。风从旷野上灌过来,吹得松枝呜呜响。远处塔灯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。他把手伸进衣领,摸到那枚青玉佩。玉面温热——不是滚烫,是一种沉稳的、持续的暖意,像炭火覆著一层灰。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脚步声。不是寺院里的——慧明的脚步轻而稳,劈柴和尚的脚步沉而慢。这个脚步声又快又急,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,从后院的方向一路过来。然后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“陆施主。陆施主。”

    是慧明的声音,但比刚才紧了一些。

    陆维楨翻身坐起来。钱四也醒了,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陆维楨走到门边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慧明站在门外,手里端著一盏油灯,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,但捻念珠的手指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陆施主,寺外有人。”

    钱四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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