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八章 破晓  青蚨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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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人十文。”

    “成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从钱四手里接过包袱系在腰间,和钱四爬上车,钻进乾草堆里。乾草扎人,戳著脖子和手腕,但比在雪地里走暖和多了。老汉吆喝一声,驴子甩了甩耳朵,拉著车慢悠悠地上了路。车轮碾过雪地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陆维楨躺在乾草堆里,看著天。天是灰白色的,太阳像一枚银元,掛在云后面,亮是亮的,但没有多少暖意。他把手伸进乾草里,摸到腰间那七本帐册的包袱。他把手收回来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驴车晃悠悠地走著,吱呀吱呀的,像一只老旧的摇篮。钱四缩在乾草堆里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。这回鼾声不是细细的哨音了,是粗粗的呼嚕,像拉风箱。老汉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
    “你这位朋友,睡得香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没睁眼。“他累了。”

    驴车走到太阳偏西,到了高店。老汉把车停在镇口,陆维楨数了二十文钱递给他,又拱了拱手。老汉接过钱,往腰里一揣,忽然转身从车上拿下一只陶罐,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里头是热水。大过年出来的后生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接过陶罐。陶罐是粗陶的,被驴车顛了一路,水已经温了,但捧在手里还是暖的。他刚要道谢,老汉已经挥了挥手,赶著驴车走了。车軲轆碾过雪地,吱呀吱呀的,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陆维楨捧著陶罐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温水从喉咙滑下去,把胃里冻了一夜的寒气化开了一些。他把陶罐递给钱四。钱四接过去,仰头灌了一大口,用袖子抹了抹嘴,又把陶罐递迴来。

    “恩公,那老汉说骑马的追到前头去了。咱咋办?”

    陆维楨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。从高店到平江府还有六十里,走大路要经过三座镇子、两座桥、一个渡口。刘威的人骑马追到前头,一定会在这些地方守著。大路不能走了。

    “走小路。”

    高店往东有一条土路,不是官道,是庄稼人下地走的路。冬天没人下地,路被雪盖住了,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。陆维楨凭著路两边偶尔露出来的一排篱笆辨认方向,沿著土路往东南走。从高店到平江府,他们抄了一条只有庄稼人才知道的近路,比官道少了將近二十里,但路更难走——穿过一片荒滩,翻过两道土坡,鞋子陷进雪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泥。

    陆维楨的腿像灌了铅。眼皮沉得撑不开,每走一步都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力气。从年三十到现在,一天一夜,他没有合过眼。脚底的泡磨破了又起,起了又磨破,每走一步都疼。他没有停。钱四跟在后面,也不说话了。他的嘴抿成一条线,呼吸又粗又急,在冷风里喷出一团团白雾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歪歪斜斜的脚印。

    戌时,他们到了平江府城外。

    远远地,能看见城墙上的灯笼。一串灯笼沿著城垛排开,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。城门已经关了——年节期间,城门比平时关得早,酉时三刻就落锁。城门口有兵丁把守,提著灯笼,扛著长枪,在门洞里走来走去。

    陆维楨没有往城门走。他带著钱四绕到城西,沿著城墙根往北走。城西的城墙下面有一条排水沟,冬天水干了,沟里积著雪。沟的尽头是一个涵洞,洞口不大,勉强容一个人爬进去。这是他在平江府八年,跟冯掌柜出城採药时走过多次的野路。冯掌柜管它叫“老鼠道”——因为只有老鼠才钻这种地方。虽然脏,但稳当。

    他蹲在涵洞口,把棉袍下摆掖进腰带里,回头看了钱四一眼。

    “跟紧我。”

    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陆维楨爬在前面,一只手摸著洞壁,一只手撑著地面,膝盖跪在冰冷的砖石上,一点一点往前蹭。洞壁上的砖缝里结了冰,摸上去刺骨的凉。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铁锈味,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。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透出一点微光——是下水道的出口。

    他从下水道里钻出来,落在土地庙后面的雪地里。土地庙不大,一间小庙,庙门关著,门前的石香炉里积著雪。庙后面就是平江府城的西街。正月初一的夜晚,街上空无一人。家家户户门口掛著的灯笼还亮著,把街面照得红通通的。远处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地响著,偶尔有一簇烟花窜上天,在夜空里炸开,亮一下,又暗了。

    钱四从下水道里爬出来,满头满脸都是泥。膝盖磕在砖沿上,裤腿破了一个口子,渗出血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袖子擦掉血跡,什么也没说。头髮上还掛著一片枯叶,他摘下来,啐了一口嘴里的泥。

    “恩公,这路你咋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跟冯叔採药时走过的。”

    “採药走到下水道里?”

    “有时回来太晚进不了城,就走这里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把棉袍脱下来,把翻过去的里子又翻回来,重新穿好。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脸上的泥。整理完了,他站在土地庙后面,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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