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八章 破晓  青蚨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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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知衙门的方向看了看。

    从西街到同知衙门,要穿过三条街、一座桥。街上没有人,但他知道,薛季昌的人在平江府城里一定布了眼线。魏容斋在临清见过他,临清的消息一定比他的脚程更快。他不能从大街上走。

    他带著钱四穿小巷。平江府城的小巷他走了八年,每一条都熟。哪条巷子通哪里,哪家的墙矮能翻过去,哪条巷子晚上有狗,他全知道。两个人贴著墙根,从小巷里一条一条穿过去。穿过染坊巷的时候,一条黑狗从门洞里窜出来,朝他们齜牙。他们从染坊巷穿出去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
    这条巷子叫槐树巷,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。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墙那边就是同知衙门的后院。

    陆维楨在墙下停住脚步。墙不高,一丈出头,青砖砌的,墙头上没有瓦,长著一排枯草。他把包袱从腰间解下来,递给钱四。

    “你在下面等著。我翻过去,找到了大人,再来接你。听见三下叩墙——一长两短——就上来。”

    钱四接过包袱,抱在怀里。“恩公,你小心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攀著墙缝往上爬。手摸到墙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墙那边的动静。没有人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吹得什么东西轻轻碰撞——像是廊下的灯笼在晃。

    他翻过墙头,落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同知衙门的后院不大,青砖铺地,积雪扫过,堆在墙角。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,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几条冰凌。正对面是一排屋子,其中一间的窗户里透出灯光。灯光不亮,被窗纸隔著,朦朦朧朧的,像一团黄色的雾。

    陆维楨贴著墙根走过去,到了那间亮灯的屋子窗下。窗户纸上映著一个人影——清瘦,微微佝僂著,手里拿著一本书,在灯下读。

    他伸手,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屋里的人影停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窗户从里面推开一条缝。丁元启的脸出现在窗缝里,颧骨很高,眼窝微陷,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。他看见陆维楨,没有惊讶,只是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绕到门前,推门进去。屋里还是上回来时的样子——四壁书架,书桌上摊著一本翻开的书,旁边是一盏茶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丁元启站在书桌后面,身上披著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,领口敞著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,但眼睛里没有睡意。

    “拿到了?”

    “拿到了。”

    丁元启伸出一只手。陆维楨走到墙边,在墙砖上叩了三下——一长,两短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墙头上冒出钱四的脑袋,东张西望了一下,把包袱扔了过来。陆维楨接住,走回书桌前,把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死结。

    七本官册,蓝布封面,四角包著皮纸。一本一本码在书桌上。

    丁元启拿起最上面一本——景和二十四年。翻开第一页,常平仓的进仓记录,每一笔都有刘广才的画押。朱红色的官印盖在纸面上,“常平仓大使印”六个篆字清清楚楚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一万五千石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从景和十八年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丁元启把帐册放下,抬起头看著陆维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窝微陷的眼睛里,有一点东西在亮——不是喜悦,更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,终於等到了。

    “这些东西,足够把薛季昌在临清的根基连根拔起。常平仓的案子一旦坐实,刘广才下狱,薛季昌脱不了干係。顺著薛季昌往上查,就能查到那个『东家』。”他把帐册合上,“但前提是,这些官册能递到京城,递到御前。”

    “丁大人的摺子,递不上去?”

    “摺子递得上去。但摺子是纸,官册也是纸。纸跟纸不一样——摺子上写什么,都察院可以压,內阁可以压,司礼监可以压。但官册不一样。常平仓的官册,上面有户部的编號、刘广才的画押、临清府的官印。这东西递到御前,谁压,谁就是同谋。”丁元启的手指在帐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所以这东西不能跟摺子一起走。摺子走通政司,官册要走另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路?”

    丁元启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取下一只木匣。木匣是紫檀的,不大,上面雕著一枝梅花,刀工老练,枝干苍劲,花朵疏淡。他把木匣放在书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信札,纸张泛黄,墨跡陈旧,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“弟元启顿首”。

    他从信札底下取出一枚铜牌。铜牌巴掌大小,一面铸著一个“漕”字,一面铸著一条龙纹。龙纹的线条简练,龙头昂著,龙尾盘曲,是官造的式样。

    “这是漕运总督衙门的通行牌。持此牌者,可搭乘漕船,从临清一路南下到杭州,沿途关卡不得盘查。”

    他把铜牌放在官册旁边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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