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八章 破晓  青蚨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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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你带著官册,搭漕船去扬州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看著那枚铜牌。“到了扬州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扬州钞关有一个主事,姓晏,叫晏清川。景和十八年的进士,是我同榜。他虽是钞关主事,却並非只懂税粮钱粮——此人在户部歷练过,常平仓的帐册规制、官印画押的门道,他比我在行。你到了扬州,把这七本官册亲手交给他。他知道怎么递到京城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看著桌上的铜牌和官册。铜牌在灯下泛著暗沉沉的光,龙纹的眼睛是一粒小小的凸起,被磨得光亮——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。

    “丁大人,冯掌柜还在牢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丁元启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上次从临清回来的时候,我去知府衙门问过。冯有福关在府衙大牢,罪名是药材造假。这个罪名不大,按律最多判半年徒刑。但知府衙门压著不审,既不升堂,也不放人。他们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等你回来。等薛季昌的人把你拿住,再把你和冯有福的案子並在一起办。到那时候,罪名就不是药材造假了——是串通盗取官粮、偽造官册。这个罪名,够砍头的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远处的爆竹声,稀稀落落的,像炒豆子。

    陆维楨把铜牌拿起来,翻了个面。龙纹在灯下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
    “我去扬州。”

    丁元启看著他。“你不问为什么让你去?”

    “丁大人让我去,自然有让我去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丁元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。他背对著陆维楨,声音从窗口传回来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信不过別人。同知衙门里的人,我不知道哪一个跟薛季昌有往来。我连自己的师爷都不敢全信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替冯有福去临清拿官册,图的不是钱,不是官,是义。这八个县,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没有说话。他把铜牌揣进怀里,冰凉的铜牌贴著胸口,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。

    “丁大人,我什么时候走?”

    “今晚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?”

    “你进城的时候,有没有被人看见?”

    “从下水道钻进来的。没有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丁元启点了点头。“那就今晚走。你在平江府多待一个时辰,就多一分危险。魏容斋的人一定在城里找你。城门、码头、客栈、药铺——所有你能落脚的地方,他们都盯著。”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只笔筒,从笔筒里倒出几块碎银子,用一块帕子包好,递给陆维楨。“这是盘缠。不多,够你到扬州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接过帕子。银子沉甸甸的,隔著帕子能摸到稜角。

    “丁大人,我到了扬州,把官册交给晏主事之后呢?”

    丁元启转过身,看著他。清瘦的脸上,那双眼窝微陷的眼睛里,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你先把官册送到。送到了,冯有福的案子,我来办。薛季昌的案子,晏清川来办。那个『东家』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陆维楨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下文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陆维楨。”

    他回过头。

    丁元启站在窗边,身后是满墙的书架和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。他的道袍领口还敞著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漕船上的人,只认铜牌不认人。你把铜牌收好。”

    陆维楨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院子里,钱四已经从墙那边翻过来了,蹲在石榴树底下缩著脖子。看见陆维楨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他膝盖上那道口子被雪水洇湿了一片,血跡渗出来,在棉裤上晕开一小团暗红。

    “恩公,咋样?”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“又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扬州。”

    钱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把空了的包袱皮往胳肢窝里一夹,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两人从同知衙门的后院翻出去,沿著槐树巷往回走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陆维楨停住脚步,朝济安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从槐树巷到济安堂,只隔了三条街。那间被烧成废墟的偏房,门板上贴著白纸封条的场景,冯掌柜蹲在门口抽菸的身影,周婶坐在门槛上挽头髮的样子——全在三条街之外。

    他没有往济安堂的方向迈出一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大步朝码头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的夜空里,一簇烟花窜上去,炸开,亮了一瞬,又暗了。正月初一的平江府城,灯火通明,爆竹声稀稀落落。家家户户都在过年。陆维楨裹紧棉袍,走进了槐树巷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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