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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,和邸报上写的那些比起来,像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他对站在身后的同知说了一句话:“以前的天是暗的,咱们摸着黑走路,摔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摔的。如今皇帝把天捅了一个窟窿,光透进来了。虽然刺眼,但看得见路了。”
同知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姓王,在杭州做了七八年的同知,对方良的性格很熟悉。
他知道周文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,所以听到这番话的时候,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了一句:“大人,那咱们怎么办?”
周文转过身来,看着同知的脸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跟着光走,别回头,别停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先做两件事——第一,把杭州府各衙门的事务清单理出来,对照考成法的要求,该设期限的设期限,该定人的定人。”
“第二,查一查杭州城里哪些铺子最近在囤货,哪些铺子在涨价。”
“朝廷的国营铺子还没开起来,但老百姓已经知道消息了,他们看到涨价会更慌。我们不能让朝廷的政策还没落地,百姓就先乱了。”
同知领了命,转身走了出去。
周文站在桂花树下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满树的金黄色桂花,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,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和往年不太一样——往年的秋天他只是觉得该收粮了、该修堤了、该准备过冬了。
今年的秋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已经画好了线的路上走,每一步都有方向,每一步都能看到下一步该落在哪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邸报,然后把它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他走进签押房,在书案后面坐下,开始写杭州府的第一份考成账簿。
湖州府衙的签押房里,知府陈守廉正在看邸报。
湖州在杭州北边,消息比杭州晚了两天。
陈守廉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,到任还不满一年,资历不如其他知府深,但正因为资历浅,他对新政的态度比那些老资历的知府更加谨慎。
他看完邸报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湖州府各乡的鱼鳞册全部调了出来——不是只看,而是一页一页地翻,把每一个数字都重新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有些数字对不上,有些地块的标注和实际位置有出入,有些田产的归属写得含糊其辞。
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,但他觉得这牵涉面太广——动鱼鳞册,就等于动湖州所有大户人家的根。
那些人家在湖州住了几代人的时间,姻亲连着姻亲,族谱叠着族谱,不是他一个新上任的知府能动的。
但现在他决定要动了,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如果他现在不动,等考成法查到他头上的时候,就轮不到他来动了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“主动整改”,而是“被动追责”。
他不想走到那一步,所以他必须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,先把那些东西理清楚。
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:“把这些鱼鳞册上的数字,全部重新核对一遍。我不看旧账,我要新的。谁家的地,多大,种什么,交多少税,全部重新登记。三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湖州府的新鱼鳞册。”
师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头发已经花白了。
他听陈守廉说完那番话之后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大人,湖州的田产……牵涉的面很广。”
陈守廉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福建的面,比湖州还广。”
师爷没有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抱起那厚厚一摞鱼鳞册,转身走了出去。
他的背影比来时显得微微佝偻了一些,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,又像是肩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。
松江府衙的签押房里,知府孙继祖正在看邸报。
松江是棉布之乡,棉布是松江的命脉,也是松江士绅的命根子。
孙继祖看商税细则的时候,目光在“中等货物——纸张、普通瓷器、木材、普通铁器、普通布匹——十五税一”那一行停了一下。
然后又在“高利货物——茶叶、丝绸、精品瓷器、酒、糖、普通香料、皮货——十税一”那一行停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松江的棉布,大部分走的是“普通布匹”那一档,十五税一。
比起以前的三十税一,翻了一倍。不算伤筋动骨,但也不算无关痛痒。
松江棉布行销天下,每年出货量极大,多出来的那部分税银,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。
那些靠着棉布生意过日子的织户和商贾,大概要心疼一段时间了。
但至少,松江的棉布没有被归入“上等丝绸”那一档,五税一,还算留了余地。
他又算了一笔账——松江本地也有几家绸庄,主要做的是和苏州、杭州那边的生意,数量不多,但质量不错。
绸庄的东家们看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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