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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等丝绸——五税一”那一行,大概要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了。
他想了想,决定过两天把松江几家绸庄的东家叫来,当面谈一谈,免得他们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来。
孙继祖把邸报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叫人续,就那么咽了下去,像是在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些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松江几个棉布商闹过一回,抱怨朝廷的税太重、关卡太多,联名上书说要减税。
那时候他还能出面安抚,说“朝廷正在商议,诸位稍安勿躁”。
现在朝廷给出了明确的答复——减税没有,加税有。
他想,今年冬天大概不会有人再来联名上书了。
苏州府衙的签押房里,林遂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邸报。
他已经看了很久了,久到师爷进来添了两次茶,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
他看福建案的部分看得最慢,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,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,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。
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:“福建的事,定了。”
师爷问:“定了?”
林遂说:“林家的祖宅拆了,祠堂平了,族谱烧了。五千三百七十二户,二十余万人,主脉处死,旁支流放,遇赦不赦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那种发抖很轻微,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以前咱们总觉得,天高皇帝远。福建离京师两千多里,皇帝管不着。现在知道了——皇帝想管,再远也管得着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皇帝威凌天下,如昼煌煌。这话以前我以为是写文章的套话,如今才知道……是真的。”
师爷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跟着林遂做了三年的师爷,知道这位知府大人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。
此刻他说出那番话,说明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了,压到不得不说出来。
林遂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苏州特有的水汽和凉意。
他看着远处苏州城灰蒙蒙的屋顶和天际线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来,对师爷说了一句:“去把苏州府各县的县令叫来,明天一早,我要议事。”
“让他们带着各自辖区的田亩册和赋税账目来。谁要是不带,或者带了却说‘还没来得及整理’,那就别来了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。
林遂站在窗前,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。
苏州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干爽,空气里带着水汽,凉意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,不是一下子灌进来的。他想,这个冬天大概会比往年冷一些。
安庆府衙的签押房里,知府赵秉忠正在看邸报。安庆地处长江中游,是江西、湖广、南直隶三省交界之地,水陆交通便利,南来北往的商贾都在这里中转。
赵秉忠对商税细则看得最仔细。他在心里把安庆府的主要货物分了一下类——粮食走三十税一,布匹走十五税一,茶叶走十税一。
三样东西,三档税率,各有各的影响。
粮食的影响最小,布匹的影响居中,茶叶的影响最大。
安庆府境内有不少茶山,每年产的茶叶通过长江运往各地,是安庆府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。十税一,对茶商来说不是小数目。
赵秉忠把邸报放下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茶商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减少收购?如果茶商减少收购,茶农的茶叶就卖不出去,茶叶卖不出去,茶农就会断收。他作为知府,不能坐视不管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一道手谕:“即日起,安庆府各茶商须按往年收购量继续收购本地茶叶,不得以商税加重为由压价或拒收。如有违反,本府将视同囤积居奇、扰乱地方,按朝廷新规从严处置。”
他写完之后,又看了一遍,确认措辞足够严厉,也足够清楚,然后叫来书吏,让他抄送各茶商。
他心里清楚——这道手谕一出,茶商们大概要抱怨他了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他不这么做,等到茶农的茶叶烂在山上,茶商们再来找他说“今年行情不好,实在是没有办法”,那时候他再去管,就晚了。
庐州府衙的签押房里,知府钱秉义正在看邸报。
庐州在安庆东北,消息比安庆慢了一天。
钱秉义是弘治十四年的进士,做了十几年的官,对朝堂风向的变化十分敏感。
他看完邸报之后,心里有一件比其他事更让他上心的事——南京六部撤了,庐州府那些通过南京官场走的门路,一夜之间全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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