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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懋的背影消失在承天殿门外之后,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十一月的日光从两侧宽大的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两道斜斜的光带,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,慢悠悠地旋转着,像是一群迷了路的金箔。
地龙还在烧着,暖意从脚底下慢慢升上来,包裹着朱厚照的身体,但他感觉不到那股暖意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殿门的方向,但已经不在看那道门了。
他的思绪已经从“春雷之策”的细节里抽了出来,跳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跳到了那片蔚蓝的海面上,跳到了那些满载货物、扬帆远航的宝船上,跳到了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在天上飘荡的数百年里反复目睹过的画面里。
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。
这句话是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听到的,不知道是哪一辈子的后人说的,但他记得很清楚。
打仗从来都不是一件便宜的事,哪怕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把国库和内库都填得满满当当。
哪怕他抄没了三阁臣、三法司、张家兄弟和福建全省士绅的家产,哪怕他催缴了天下各省历年拖欠的赋税,哪怕新定的五等商税正在持续不断地往国库里输送着银两。
但打仗这件事,就像往一口无底洞里倒水,你永远不知道要倒多少才能把那个洞填满。
粮草要银子,军械要银子,战马要银子,将士的赏赐和抚恤要银子,运输粮草的民夫要吃饭,沿途的驿站要补给,战损的装备要更换。
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,哪一样都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往外流。
汉武帝当年打空了文景两朝几十年的积蓄,把自己治下打得几乎民不聊生,那还是在他有着足够大的国家机器来支撑消耗的情况下。
如果他的国库没有文景两朝留下的底子,如果他的商税没有足够的进项,如果他的手里没有那些可以源源不断变现的财富来源,他拿什么去打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?
朱厚照不想重蹈汉武帝后期的覆辙,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库在大战的消耗下一天一天地瘪下去,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百姓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、卖儿卖女。
所以他必须在大战开始之前,找到一条可以持续不断地为朝廷输送财富的通道。
而那条通道,在他的前世,曾经存在过,又被人亲手掐断了。
朱厚照的目光从殿门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面前那份还没有合上的军情奏报上。
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些字上,而是穿过那些字,望向了更远的远方——望向了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在记忆中反复浮现的海面。
他想起了昔年的郑和。
想起了那支庞大的、浩浩荡荡的、曾经七次驶向远方的船队。
想起了那些宝船上装载的瓷器、丝绸、茶叶,以及那些在大明境内几乎一文不值、却在海外被当作真金白银接受的大明宝钞。
他想起了《大明会典》里记载的那些数字——一个青花白瓷盘,在海外价值五百贯;一个青花白瓷碗,价值三百贯;一个青花白瓷瓶,价值五百贯;一个青花白瓷酒瓶,价值一千五百贯。
而这些瓷器在大明境内的生产成本,不过几十文钱。
几千倍的差价。
不是几倍,不是几十倍,是几千倍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如果朝廷每年能往海外输出十万件瓷器,就能换回上千万贯的财富。
而十万件瓷器对于大明的瓷窑来说,不过是几个月甚至更短时间的产量,几乎不会对国内的瓷器市场造成任何影响。
意味着朝廷可以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,从海外换回真金白银、香料珠宝、珍奇异兽,以及那些在大明境内价值高昂的货物。
他想起胡椒。
郑和船队在苏门答腊等原产地的胡椒收购价是一两白银一百斤,而运回大明之后,胡椒的官方售价约为每斤十两至二十两白银。一千到两千倍的差价,二十倍以上的利润空间。
他想起郑和船队用来支付这些东西的是什么。
大明宝钞,少量的永乐通宝铜钱,以及丝绸和瓷器。
永乐通宝铜钱的数量不多,价值也不高,可以忽略不计。
丝绸和瓷器在大明境内的生产成本极其低廉,甚至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而大明宝钞——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表情。
大明宝钞,太祖朱元璋发行的纸币,理论上应该像宋朝的交子、元朝的中统钞一样,成为大明的法定货币,流通天下。
但实际上呢?大明宝钞从发行的那一天起就在不断地贬值,到了弘治年间,它的价值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一张面值一石的宝钞,在市面上连半斗米都换不到。
说它是废纸都是抬举它了,至少废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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