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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天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、像是巨石碾过砂砾的声响。
那声音穿过甬道,穿过广场,被四月初的晨风裹挟着,飘散在太液池的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。
焦芳走出承天门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他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,身后的官员们保持着沉默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追上他说话,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。
所有人的步伐都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,像是在一座刚熄了火的炭炉旁边走过,谁也不知道哪一块炭下面还藏着火星。
焦芳的轿子停在承天广场西侧的甬道口,轿夫们看到他走来,连忙抬起轿杠,掀开轿帘,动作比平时更加利落,像是在用这种利落来掩饰自己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。
他们已经从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小太监口中,听说了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。
焦芳没有看他们,弯腰钻进轿子,放下轿帘,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小小的、昏暗的空间里。
轿子平稳地抬起,沿着甬道向西行去,轿身微微晃动,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丝细碎的春光。
他在轿子里坐了很久,久到轿子已经拐过了两个弯,他才慢慢地、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样,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
今天朝会上那些曲阜百姓的声音,还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“草民的儿子在孔家的庄田上干活,干了三年,应得的工钱一直没有给过……”
“孔家强占我家田地,打断我儿子双腿……”
“孔家抢了我闺女,我闺女上吊死了……”
“孔家私设公堂,把我关了半个月,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死了……”
焦芳闭上眼睛,靠在轿壁上。
轿子的摇晃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,但他心里那一团乱麻却越缠越紧。
他在吏部做了几十年的官,从一个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到尚书的位置,见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。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——上百名百姓同时出现在承天宫外,高举血书,齐声喊冤,然后被皇帝宣上大殿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曲阜孔家的罪行一桩一桩地抖落出来。
而这一切,发生得如此整齐,如此有序,如此恰到好处。
焦芳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轿顶那暗红色的绸布上。
绸布是上好的湖绸,绣着暗纹的云蝠图案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纹路,只觉得一片模糊的暗红。
他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从那些模糊的纹路里读出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把握住的东西。
上百名曲阜百姓从曲阜到京师,上千里路,沿途要经过多少府县?要经过多少关卡?要经过多少驿站?要经过多少双眼睛?
那些百姓衣衫褴褛,有的断了腿,有的瘸了脚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。
他们是怎么走完这上千里的?
他们是怎么绕过沿途那些府县衙门的盘查的?
他们是怎么在没有人拦阻、没有人盘问、没有人通风报信的情况下,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京师的?
焦芳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唯一的可能,就是有人在帮他们遮掩。
而那个人——焦芳想到这里的时候,手指猛地松开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那个人,只可能是当今陛下。
不是地方官帮忙遮掩,不是沿途的府县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是某个好心的商贾顺路带了他们一程。
那些力量都太小了,小到不足以让上百名曲阜百姓在沿途不留任何痕迹地走完上千里路。
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锦衣卫。
只有皇帝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,才有能力、有手段、有胆量,把上百名百姓从曲阜秘密运到京师,然后在一个精心挑选的日子里,让他们出现在承天宫外。
焦芳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地、有节奏地叩着,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。
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?
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查办孔家?
以陛下的威望和手段,就算直接下旨把衍圣公的爵位废了,也没有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说拿就拿下了,南京六部说撤就撤了,五等商税说加就加了,陛下的旨意,什么时候需要借别人的口来传达了?
不过思索片刻,他便明白了。
陛下要的不是孔家的覆灭,陛下要的是孔家覆灭的方式。
如果陛下直接下旨废了衍圣公,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说?
天下的士绅会怎么看?
他们会说皇帝不尊儒,不敬圣,是离经叛道的昏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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