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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喉咙微微哽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喝粥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压低的咳嗽。
没有人说话,因为所有人都还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——他们站在了承天殿里,站在了皇帝面前,把压在心底几年的冤屈都说了出来。
这种事,在曲阜的时候,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。
承天殿东侧的暖阁里,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几份刚送来的奏章,他翻了几页,又放下了,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院子里那几棵刚抽了新芽的柏树上。
午后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刘瑾垂手站在暖阁门口,身形不动如山。
他跟着皇帝久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,什么时候不该开口。
此刻皇帝显然在想事情,他便安静地等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朱厚照收回目光,转向刘瑾,声音平淡:“那些曲阜来的百姓,安排妥当了?”
刘瑾微微躬身:“回陛下,妥了。锦衣卫后街腾了数十间屋子出来,一人一席草垫,被褥都是新絮的,一日两餐热食,有粥有菜,隔日还配一顿荤腥。”
朱厚照点了点头:“吃穿住行,都要安排妥当。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关着,要让他们觉得是来京里告状住下了。”
刘瑾应道:“是,奴婢明白。牟指挥使说了,门口只留两个便衣看着,不让人打扰,也不让人靠近套话。每日有人陪他们聊天说话,让他们慢慢缓过来。”
朱厚照又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脑海里把什么事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:“另外,让人把今日他们在朝堂上说的那些——每一桩、每一件,都详细写下来。”
“不要添油加醋,不要修饰圆润,按他们说的原样写。”
“谁家被占了地,谁家的闺女被抢了,谁被打断了腿,谁家的老人被逼死了,每一件事都写清楚,人名、地名、时间、经过,一丝一毫都别漏。写完之后,抄印千百份。”
刘瑾躬身道:“奴婢遵旨,奴婢让人先从通政院调几个老书吏来,专门做这件事。他们抄录誊写惯了,字迹工整,速度也快,三五日内便可完稿。”
朱厚照道:“抄完之后,不要急着发。先把活干完,等朕看过再说。”
“另外,百余名曲阜百姓呈血书、告御状一事,让东厂、西厂和锦衣卫去办,用他们的路子,在京城里散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然平淡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朕要让京城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、城门内外,到处都在说这件事。”
“不管是贩夫走卒、赶考的士子、开铺子的商贾,还是衙门里的官吏,都要知道——曲阜孔家,欺男霸女、强占民田、私设公堂、打死人命,现在苦主进京告状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给刘瑾一个消化的时间,然后继续道:“朕不要他们统一说辞,也不要刻意引导。”
“今日你说东,明日他说西,后日有人驳,再有人辩,越吵越好,越争越热闹。”
“只有吵得起来,这件事才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,被越来越多的人放在心上。若是整座京城都静悄悄的,就说明朕这步棋白走了。”
刘瑾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:“奴婢明白,奴婢这就去办。东厂、西厂、锦衣卫,三路人马同时动起来,各有各的路子,互不重复。”
“十日内,曲阜百姓告御状的事,保准让京城里三岁小儿都能说出个大概来。”
朱厚照没有再多说,只是微微颔首。
刘瑾又行了一礼,转身快步走出暖阁,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稳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很快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。
朱厚照一个人坐在暖阁里,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过那道光带,望向很远的地方——望向曲阜,望向那座号称“天下第一家”的深宅大院,望向那座高悬着“圣府”匾额的朱漆大门,望向那个在历代王朝的加持下被神化了的家族。
削孔家容易。
一道圣旨下去,锦衣卫出动,把衍圣公拿下,把孔府抄了,把田产充公,把人押进诏狱,一两个月就能办完。
他已经做过比这更大的事了——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说拿下就拿下了,南京六部说裁撤就裁撤了,他手里的刀,砍过比孔家更粗的脖子。
但削孔家容易,削“衍圣公”难。
衍圣公却是自宋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封赐的爵位,是“至圣先师”嫡系后裔的象征,是儒家道统在尘世间的具体化身。
数百年间,衍圣公这个名号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爵位,它已经成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代表着“圣人之道”的、承载着天下士人精神寄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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