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远刚倒了一盅酒，突然邻桌的人就朝着他这个方向看来。

    穆远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——一个穿着身后玄纱深衣绛紫袍的公子哥，长的还挺人模人样，走起路来却没个正形，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厮，横着从街头大摇大摆地过。

    一人嗑着瓜子问道：“那不是庄家大少爷吗？他不是杀了人被抓了吗？怎么还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对面的人摇了摇头：“庄家那么多田产，随便掏几个钱，就能把人赎出来，而且听说他这次打死的人是个罪犯，犯过事儿的，脸上刻着字。你想想啊，他平时失手打死了良民，都能安然无恙出来，这次打死的还是个留有案底的恶民，当场还有人拍手叫好，所以这次这事儿，庄老爷都没当回事。”

    田产……刻字……罪犯……

    穆远执杯一顿，立刻顺着他的话问道：“兄台可知那罪犯又名唤什么？两人是因何起的冲突？”

    那人洋洋得意道：“你可算问对人了，我兄长就是在庄家田地里劳作的，那日可是亲眼目睹了的，不过想听的人多了……”

    穆远给了他几两碎银。

    那人一把从桌上摸走，捋了捋胡须，说道：“前些日子有个上了年龄的老头来庄家找农活儿，可庄家招募的都是些壮丁，哪里轮得上他？本想把人轰走的，结果那老头死犟，还卖惨，如何都赖着不走，说是自己想谋个生计养家糊口，还说自己干农活一把好手，绝对不输那些壮年人，庄老夫人心善，便把他留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有人道：“那不挺好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好个屁！那老头就是吹捧自己！结果到了田地里，连曲辕犁都不会使！这下大伙儿才知道，他所谓自己农活干得好，指的是自己拉那三脚耧车拉得好！你说可笑不？现在都什么年代了，三脚耧车十年前都停用了，现在谁还用那破玩意儿？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，不问世事多少年了？就因为他不会用，年龄大了笨手笨脚的，也教不会，还险些弄坏了几个农具，庄少爷可生气了。”

    有人问：“那他大可以把人赶走，为何要把人打死？”

    那人喝了一口酒，摇摇头说：“你不知道，那老头怪的很，他干个啥都要去报备！庄少爷养了好几个美妾，那日正陪着美人儿们坐在田头赏景设宴，众人酣饮之时，那老头突然跑过来说他要解手！”

    “庄少爷就没搭理他，就把他在一旁晾着，结果那老头还是个死脑筋，庄少爷不发话，他杵在原地不走，最后竟在裤/裆里失禁了。放是正常人谁吃饭的时候忍得了？！气得庄少爷当场就将人打死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
    只有穆远知道，他知道瓷窑里，所有流犯动工的时候，每个窑口都站着一个监工，流犯无论吃喝解手任何事都要向监工报备，穆远是见过的。

    陆伯在私人牢狱里待了二十年，二十年养成的习惯怎会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。

    穆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的声音，他说他要改过自新，做个好人，他说自己要干农活养家糊口……

    那人还在一脸鄙夷地说着，穆远拳头一攥，蓦地起身走了。

    “兄台我还没告诉你他的名字呢！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谁知他刚一掀开帘子出了酒铺，迎面就撞上了那个庄家少爷，穆远目光越过他，往他身后被拉扯着的女子身上一瞥，女子脖颈侧脸一片青紫，他的眼神立刻就暗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庄家少爷从他身侧走，穆远止了步子，抬手虚虚一挡，侧首道：“慢着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上了目光，身后的三个小厮马上就拥了上来，穆远不紧不慢道：“身后的女子不是你的人罢，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，未免也太目无王法。”

    身后那女子听到这声音，蜷缩的身子猛然一颤。

    原本人声鼎沸的喧闹街巷突然就静默了几分，街旁摆着菜摊的连忙开始收摊挪地方。

    庄少爷原本一腔怒意，一句“好狗不挡道你懂不懂”都已经蓄势待发了，可他刚一抬眼竟是一愣，眼前此人长得竟要比他身后的姑娘更俊秀许多，身形清瘦修长，面容冷白而眉目儒雅，他没读过几本书，只是觉得这人长相极美，不同于他府里的娇妻美妾那种艳丽，而是另一番沈腰潘鬓的脱俗气质。

    他是很好美色，不禁心里有些可惜，这声音，这身段儿，这曼妙的人怎么生了个男儿身……

    他一面赤裸裸地看着，一面挑衅道：“王法？小爷我从小到大没听说过这两个字，你能奈我何？怎么你还想送我去官府不成？”

    身后三个小厮都愣住了，要知道庄少可是从来动手不动口的。

    “没听说过是你学识浅薄，孤陋寡闻还敢拿出来叫嚣，也不怕人笑话？”穆远被他盯的心中不适，目光沉沉，语气也寒，冷笑一声，“至于送你去官府，架子也太大了些，要去也是你自个滚过去。”

    不瞒他说，庄少爷从小游手好闲，确实